我非常喜欢一个大表舅，带给我很多安慰和疗愈。以前写过，24年我在乡下住了一年，本来不是这样计划的，正月初老母亲唯一的姑妈突然去世，因为老人对我们很好，也是我们的乡邻，情感上相当于祖母，我就多留了一周，结果就过了一年。姑婆有四个儿子，两个在城市定居，两个在乡村定居，长期负责照顾老人的是大表舅。虽然老人除了最后那个月，其他时间都能自理，但也八十多岁，卫生啊、采购啊、修补啊、饮食啊等事都需要人，他很上心，本来就性格比较细致勤劳，家里上上下下给老人擦拭打扫得干干净净，没住在一起，但每天往老人那里好几趟，很有心，在我们村有点美名，主要是觉得亲力亲为无微不至，男的少有。人走后，办丧事，人来人往，有时别人会说，是赞许肯定的褒义，说你这些年都很有心，意思是你付出比其他手足多。我听见他答：“应该的，老人家也比较偏疼我，时常为我烦忧操心。”我听了很感动。父母百年之际，手足之间其实是很容易有龃龉的，都觉得自己得到的少付出的多，把陈年积怨都发酵出来，有时甚至会造成新的创伤，尤其是对没见过世事的年轻孙辈来说，是心灵的伤痕。如果你经历过，就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他那样说，好像他真的是被老母偏心的。其实没有，这位在我们当地妇联有名的老党员其实对四男两女六个子女一视同仁，而且丈夫四十来岁就重病五十多岁去世，儿子也都是自力更生自己挣下的家业，按乡村的要求过得也都不错，主客观都不需要父母偏帮谁。只是，相对来说，大儿子夫妻比较疏离。在我们乡村的眼光看可能会觉得责任在妻子多一点，因为我们当地女性都很勤劳贤惠，这位妻子相对懒散享福会成天打牌，丈夫反而勤劳能干(所以也是家务一把手能帮他母亲打点得很好)，但也没有非常鸡飞狗跳，只是感情比较疏离，不过后来儿女成家，妻子帮儿女带孩子，长期两地分居，加剧了疏离。但除外没有任何鸡飞狗跳，生活平静，大表舅也没有不良恶习，相反因为他为人靠谱性情温和，女儿嫁给了我们村首富的儿子(男方的父母先看中了大表舅，当然表妗贡献了美貌基因)。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儿女离家夫妻异地疏离的中老年人，可能他母亲情感上确实为他忧心过。以前我讲到这里，女朋友说，这也是他有心领情，意思是同样的情况，有的人，尤其是自己身处失落失意的人，可能会觉得，我自己都烦死了你还来添加烦躁，还会把关心过问理解为指责或者压力。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在为我操心，尤其是这种不能做任何事的处境，你的情绪能给我带来什么实质帮助？不能。我注意过两口子在丧事过程互相没说过话，不知道回到家如何。不过上一辈夫妻经常这样，外人未必看出来怎么样。总之，那些年，他是留守老人，照顾老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互相陪伴。但不管怎么说，客观上确实是他很好地照顾了老母亲多年，又走得突然，其他兄弟没有受过老人养老的累，给他们省心了。但他那样讲，毫不居功，在情感上自然而然，不含生活的其他怨怼和激愤，也让其他人不跌面，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庄重的人。后来，出殡那天，按照风俗，队伍在村口等灵车来接，直系亲属要跪在灵前直到车来。本来就提前等着，加上天气不好路况异常，等了很久没有来，其他人都没有跪，本来这也是个形式而已，儿女都五六十岁的人，跪在马路上也受不了，孙辈更别说了，大家坐的坐站的站，东倒西歪，仨仨俩俩，只有他一个人很长时间笔直跪在棺前，直到灵车来。我当时觉得：他果然是庄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