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死的时候身上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一个修过紫禁城修过北京九门修过三大殿的人,就这么死在了外头,棺材钱都是同事们给凑出来的。正史里头就记了四个字,囊无十金。
这些年老有人说故宫是越南人修的,就因为阮安是交趾人。可阮安是怎么来的呢,永乐五年张辅平定安南,按朱棣的命令把有才德的人送回北京,张辅做得更绝,直接带回来上万个少年,阉了之后就送进宫里头了。朱棣看到人都傻了,还怪张辅怎么下手这么狠。阮安就是那批人里的一个,那年他二十六岁了,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是被人抓回来的。
人既然送来了朱棣就得想办法安排,他就破了个例让这批安南太监都读书识字。本来明太祖朱元璋是定了规矩的,太监不许识字,但朱棣觉得亏欠了这些人,就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阮安学经史但是更上心的还是算数和工程这块,这些东西可不是他从越南带过来的,都是明朝宫廷的内书堂教的。翰林院的那些学士们教什么他就学什么,整个知识体系从头到尾全都是中国的那套营造法式。
正统年间北京城搞了一次大修,阮安就派上用场了。九门的城楼是他督建的,三大殿的重建也有他的份儿。但是要非说他是总设计师那可就过了,明朝工部有完整的班子,采木的烧砖的画图的算料的各管各的一摊活儿。阮安能管的也就是其中一段罢了。《明史》里头讲他办事“悉中规制”,说白了就是他干的所有活儿全在朝廷已有的法度里头,压根没有自己瞎搞什么越南风格。
阮安这人最绝的就是他的目量意营,去工地转一圈连尺子都不拿,心里就有数了。要多少木料多少砖石,几个人干几天,他全都给盘算得清清楚楚的,工部的人拿到他报上来的数目照着做就行了。这事听着玄但其实一点不玄,他背了几十年的工程数据,脑子里装的全是《营造法式》的那套模数。眼睛看的是现场,心里换算的是一套规范,这就是古代匠人掌眼的功夫,跟什么越南天赋压根就不沾边。
阮安在明朝待了六十多年,从六岁入宫一直到七十多岁死在治水的任上。他认的字是汉字,算的是中国尺,一辈子经手的全都是皇家的活计。把这些都给他抹掉了,只拿一个出生地说事,非说他代表越南的成就,这逻辑怎么也说不通。连越南本国的网友都看不下去这种吹法,人家直接说看着就跟个笑话似的。一个人离开故土六十多年跟故土没有任何关联了,他的功业凭什么算在故土的头上呢。
阮安这个人最耐人寻味的就是他的结局。景泰年间他去山东治理张秋河,那会儿已经七十出头了,结果就在路上死了。随从打开他的行李一看,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一个管过那么多大工程的人,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啊,到最后竟然就是这个光景。这倒不是穷,这就是没往自己兜里装过东西,他的那些赏赐听说全都给充了工程费用了。
把所有材料摊开来看,线索可以说是清清楚楚的。永乐五年被俘入宫,永乐年间开始学本事,正统年间主持城修,景泰年间死在水工的任上。每一步都踩在明朝的时间线上,每一步都跟越南那边没有什么交集。故宫是斗拱梁架中轴线对称的院子,彩画是明清官式的规矩,这跟东南亚那些尖顶的塔庙还有干栏式的建筑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阮安这个人的身份认同、本事来源还有职业归属,没有一样是跟越南有关系的。非要强行把他拽回去,这就等于掐掉了他六十多年的人生只留下头六年,然后就把那六十年里头他做出来的事说成是头六年带过来的。紫禁城都六百多年了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阮安不过是这条长链条上的一环罢了。他这一环做得挺不错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其实就已经够了。非要把一座中国宫殿说成是外国人修的,那是自己瞧不起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