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相扑力士腰上那条叫马瓦西的布带子,从入行到退役不能下水洗一回。高级别力士用的那都是纯手工织出来的真丝料子,一条就得70万到100万日元。2000年5月份,力士朝乃雾在台上正跟人死磕呢,腰间布条突然就松了,裁判手里的扇子一扬,当场判负,一秒钟都没耽搁。相扑这行当里头有一条铁规矩,只要在台上把身体露出来了,那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
有人说这是不讲卫生,其实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真丝这玩意儿天生就娇贵,最怕的就是泡水,扔水里一顿揉搓,纤维立马就软塌塌散开了,抗撕拽的能力全没了。两个三百多斤的胖大汉在泥地里头顶着头拼命,四只手死命抠进对方腰间的布缝里,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这要是布条突然变软松脱了,那后果谁也兜不住。可你仔细咂摸咂摸,真正让这条布不能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丝绸怕水的事。
相扑部屋里头那个等级严到什么程度,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被送进去,吃住全归师父管,那就跟进了个封闭的小朝廷一模一样,师父说的话就是天。功勋力士退役那天,得亲手把自己那条从来没下过水的马瓦西交给最看重的徒弟。在相扑这一行里头,能接着师父这条布的,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但你品品这里头的道道,一个新来的徒弟,拿到的头一条布,不管上头沾了什么玩意儿,散发的是股什么味儿,他不能躲不能嫌,还得跟捧着圣旨似的接过来。
这哪里是条布,这分明就是一道投名状。你能受得了这条布上的味道,就证明你愿意对这个体系服服帖帖。你愿意把师父穿了十几年、沾满了汗水泥浆的布条子勒在腰上去拼命,那就说明你的忠诚不带半点水分。师父把这条布传给你,就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今儿个拥有的一切全是老子赏的。马瓦西不洗,真正保住的不是那几根真丝纤维,保的是师父对徒弟从皮肉到骨头缝里的那点掌控权。
再说那味道,有人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力士们自己也不想闻。可在相扑这帮人眼里,布条上的味儿越冲,就说明这人在台上摔打的年头越多,经手的阵仗越硬。越有资历的老家伙味儿越大,这味儿就是身份的招牌。他们硬是把一件让人作呕的事,重新包装成了光荣的勋章,这套活儿干得可真够漂亮的。一个新来的,进了部屋闻到前辈身上那股发酵了多少年的味儿,要是被熏得直皱眉头往后缩,那就说明他压根儿没资格进这个门。
能在那种能把人顶一跟头的味道里站住了,把布条子勒上,走上土俵,这才算过了第一道关。臭味就是一道铁门槛,跨过去的是自己人,跨不过去的自己就滚蛋了。格鲁吉亚来的那个叫栃之心的外籍选手,常年用着他师父传下来的一条30多年的老布条子,当成了护身符似的供着。退役了的顶级力士使过的马瓦西,切成碎块做成护身符拿出去卖,买的人里头女的占了一大半,听着挺感人对不对,师父把一辈子攒下的功力都传给徒弟了。
可你换个角度想想,这到底是传功夫,还是把雷甩给下一辈去扛。一条在泥地里滚了十几年、让汗水泡了几千遍的真丝布条子,那纤维早就糟了,还能经得住多大的撕扯劲儿。师父把这么一条糟了的布传给徒弟,让他穿着上场去跟三百多斤的壮汉拼命,出了事儿丢人现眼的是徒弟,挨罚受处分的是徒弟。朝乃雾那回布条子当众脱落,可是协会成立83年头一回出这种洋相,电视直播出去,全国都看着了。
马瓦西不洗,就是整个相扑行当里头最管事儿的那根缰绳,它一下子干成了三件事。筛选出那些愿意彻底听话的人,用臭味把三六九等分得清清楚楚,再拿传承这俩字把师父的权威砌得铁桶一般。这条规矩要是破了,新人拿什么去证明他对师父死心塌地,师父又拿什么去告诉徒弟这个院子里头谁说了算。相扑协会宁可让力士们身上长癣,宁可让外人戳着脊梁骨骂不讲卫生,也绝不松这个口。
那条布洗掉的从来就不是泥垢,洗掉的是从上到下那根攥得死死的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