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玄家的果园被推平那天，推土机碾过了三十多棵龙眼树。

她家那五百四十平方米的地，换来的补偿金在河内连一间厕所都买不到。可这块地每年给她家带来一亿越南盾的收入，供两个孩子上学，买摩托车，翻修老屋。现在全没了。

这不是孤例。越南兴安省红河沿岸，九百公顷土地正在被清空，四千多户农民都面临着同样的命运。推土机后面跟着警察，强制清场指令已经下到了村里。

这片土地马上要变成特朗普集团的高尔夫度假村，五十四洞球场、五星级酒店、别墅区，总投资十五亿美元。项目开发商是越南京北集团，他们向特朗普集团交了五百万美元的品牌授权费，特朗普家族不出一分钱建设费，也不承担任何风险。

品牌授权是特朗普家最熟练的生意手段，巴拿马、苏格兰、迪拜都这么干过。只卖牌子坐收渔利，土地纠纷和农民抗议全由当地政府处理。京北集团董事长邓诚心身家大约四亿美元，二〇一七年特朗普第一次当总统的时候，越南对美国的出口暴涨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九，京北的营收跟着涨了百分之一百六十一。这一轮操作他是轻车熟路。

项目到现在还没动工，外国买家已经可以预购二百五十套别墅。地是越南农民的，利润是开发商和特朗普的。

越南政府在这件事上推得比开发商还急。二〇二五年四月美国加征百分之四十六的关税，五月特朗普集团就在兴安省奠基，当时的总理范明政亲自到场站台。七月税率降到了百分之二十。河内算的是政治账，用一块地换关税优惠，用农民的果园换外交筹码。可美越到现在都没签贸易协议，美国又发起了三项新的贸易调查。

补偿标准是每平方米三十二万越南盾。农户杜廷香说得直白，要是修公路她认了，这是商业项目，十五亿美元的买卖，凭什么让她贴祖坟。项目已经迁移了三千五百多座坟墓，七十二岁的黄都家五代先祖全在里面。这些数字写在征地文件上就是几行字，落到每户头上就是灭顶之灾。

真正该问的是，如果特朗普再次加税怎么办。地已经征了，祖坟已经迁了，农民已经赶走了。十五亿美元的项目建了一半，美国一句话税率又变回百分之四十六，越南拿什么再去讨好。美国已经对越南发起了三项贸易调查，随时可能翻脸。

有个办法倒是可以试试。让被征地的农户以土地入股，变成度假村的小股东，每年拿分红。这样既解决生计问题，又把国际媒体的嘴堵上了。特朗普集团不用多花一分钱，越南政府还能落个负责任的名声。可一旦签了股东协议，农民就从抗议者变成了利益共同体的一份子。分红条款怎么写，纠纷怎么解决，连补偿标准都争不过政府的农户，进了董事会能讨到什么好处。

另一个办法更直接。越南可以公开对国际社会宣布，所有外资项目依法依规走完程序，这话没人能反驳。可重新走一遍环评、公众意见征询、土地规划审批，按越南二〇二四年新土地法的流程走下来，至少得两三年。二〇二七年APEC早就开完了。特朗普要的就是峰会前完工的政治秀，错过了时间节点，他自己就会去找更配合的国家。

康玄说那片果园没法让她一夜暴富，但足够让全家人过上体面的日子。现在体面没了。十五亿美元的高尔夫球场，四千户农民的土地，三千五百座祖坟，五百万美元的品牌费。这些数字摆在一起，谁赚谁赔算得清清楚楚。问题是算账的人自己用不着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