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书|给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当爸爸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谈到美国现代文学的灵魂,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和卡佛绝对是盲选榜单的前几名。这帮活得一个比一个传奇、性格一个比一个难搞的文学巨婴,能够顺产出那些传世名作,全靠他们背后站着出版界最顶级的“接生婆”与“主刀医生”——编辑。
去掉这几位文学大师身上的滤镜,你会发现他们现实生活中其实是24k的精神内耗者和职场刺儿头。如果没有编辑充当他们的防火墙和情绪垃圾桶,他们的才华大概率在变现之前,就先把自己和周围人烧个精光。
先拿卡佛来说吧,他原本是一个被底层生活过早榨干的蓝领工人,写的小说细碎而温情,直到他遇到了编辑戈登·利什。
利什像一名理性冷酷的主刀医生,直接用手术刀把卡佛的作品大刀阔斧地删改了一大半篇幅,把原本的温情唠叨的卡佛直接改造成冷酷的极简主义教父。卡佛甚至一度崩溃写信跪求利什不要再删了,但利什凭借极度的自信和审美,硬生生把卡佛逼上了大师的神坛。
后来卡佛的原稿重新出版,人们才恍然发现原来卡佛这老小子一点也不极简,甚至还有点唠叨(可以去看看《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和《新手》,这两本一定要一起看)。
今天推荐的这本书是编辑珀金斯与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的书信集《作家们毫无进展》,英文原名更有意思,翻译过来就是《麦克斯·珀金斯和他的儿子们》。
麦克斯·珀金斯(1884—1947)是美国文坛的伯乐。珀金斯一生只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老天待他不薄,一口气赐给了他三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儿子”——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
20世纪初,欧美出版界还非常保守、陈旧,而珀金斯凭借极其敏锐的艺术直觉和打破常规的勇气,一手发掘了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托马斯·沃尔夫等年轻新星,彻底终结了旧时代,拉开了美国现代文学“迷惘一代”的黄金序幕。
1919年,珀金斯发掘了到处投稿被拒的穷小子菲茨杰拉德,力排众议出版了他的处女作《人间天堂》,瞬间引爆全美,宣告爵士时代的来临。
1925年,《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声名鹊起的菲茨杰拉德向珀金斯引荐了在巴黎写新闻的穷小子海明威。珀金斯再次成为伯乐,顶着当时美国文坛保守风气的压力,全盘接受了海明威那种干净、粗粝的硬汉文体,在1926年为他出版了《太阳照常升起》,紧接着是《永别了,武器》,海明威就此登上神坛。
1928年,沃尔夫把几大箱子、几百万字、毫无章法和结构的手稿抬到了珀金斯面前。珀金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泥石流文字里尤利西斯般的灵魂。
不过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难搞,没一个让珀金斯省心的。
大儿子菲茨杰拉德是那个让珀金斯最揪心的落魄金色少年,性格比较软弱并且酗酒,一遇到挫折就向父亲哭诉,他的信就是一连串向父亲伸手要钱的记录。眼看着菲茨杰拉德为了赚快钱写了很多品质不高的小说,海明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好几次写信给父亲珀金斯抱怨,手心手背都是肉,珀金斯还得两头安抚调停。
二儿子海明威是青春期叛逆的刺儿头,成天“哪里危险就去哪里”以维持硬汉人设,在信里却像个跟同学掐架后回家告状的小孩,敏感地计较同行对他的每一条负面评价,致力于让每一个骂他“娘炮”“同性恋”“阳痿”的人尝到愤怒的铁拳。
小儿子沃尔夫更是让珀金斯操碎了心。珀金斯一会儿像一个心理医生,写长信为沃尔夫开解他敏感脆弱又暴躁多疑的心理问题,安抚他时刻想要爆发的火药桶。一会儿又像一个顶级公关为沃尔夫加油打气,只给他筛出好评,把差评都为他屏蔽掉,只求让他不受恶评影响,安心写作。他还用最专业的眼光强行帮沃尔夫删掉几十万字,重新拼贴章节、梳理线索,硬生生帮沃尔夫顺产出了不朽的代表作《天使望故乡》和《时间与河流》,难以想象如果没有珀金斯,这两本原稿足足几百万字的书会是什么面貌。
面对这群性格有缺陷的儿子,老绅士珀金斯提供了一种近乎神性且不求任何回报的父爱。他用圣人般的克制,像大海一样接纳了这些天才身上所有的自私、脆弱与多疑。
小儿子沃尔夫因为无法忍受文坛讽刺他“离开编辑就不会写书”的舆论,自尊心被当场扎烂。为了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他写了好几封长信向珀金斯诀别后,痛苦地离开出了斯克里布纳出版社。
1938年,沃尔夫因肺炎病故了。1940年,菲茨杰拉德也心脏病突发离世。1947年,在长期的劳累、耳疾与接踵而至的丧子之痛中,耗尽心血的珀金斯因肺炎在康涅狄格州去世,享年62岁。
听到讣告后的二儿子海明威,终于卸下了他的硬汉面具,写下了这段话:
请让大家知道,虽然麦克斯是我在斯克里伯纳交情最老、最深的朋友,也是非常非常伟大的编辑,但他从没删过我的任何一个段落,也没要求我改过一个段落。我最忠诚的好友之一、最睿智的生活与写作顾问死了,但斯克里伯纳仍是我的出版社,我愿意这辈子都和他们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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