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一道圣旨送到安徽巡抚沈秉成手里：升任两江总督。这可是晚清地方官的天花板，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可就在圣旨到的同一天，他的妻子严永华咽了最后一口气。升官的狂喜和丧妻的剧痛，在同一个时辰砸在一个人头上。这已经是沈秉成第三次送走自己的妻子了。

三次。三个女人，全死在他前头。

网上有人编排沈秉成好色、纳妾几十个、不立正妻，那是胡扯。真实的沈秉成恰恰相反——这个男人一辈子最深的伤疤，就是留不住他爱的人。

1823年，沈秉成出生在浙江湖州的书香大族。自幼聪明，读书过目不忘，1849年中举，1856年考中进士，直接点了翰林院庶吉士。起点极高，前途一片光明。娶了原配夫人，日子也过得好好的。

但命运很快翻了脸。原配病逝，留下的孩子也没保住。沈秉成续娶了第二任妻子姚氏。姚氏是个通透的女人，跟着他辗转各地任上，日子虽然颠簸，夫妻感情却很好。

1861年，沈秉成在京城做翰林编修，同僚严辰跟他走得近。有一天严辰拿出妹妹严永华画的几幅花鸟给他看，上头还题了诗。沈秉成看完大为震撼，回家跟姚夫人说个不停。姚夫人笑他：你既然这么欣赏这位姑娘的才华，将来不如娶她当继室。

一句玩笑话，谁也没当真。

几年后，姚夫人得了喉疾，撒手人寰。沈秉成的两个儿子也先后夭折。短短几年之间，连丧两妻两子，这个男人的世界塌了一大半。偏偏这时候仕途也出了岔子——因为上书直言得罪了人，被罢了官。

1874年，五十多岁的沈秉成拖着一身病，从上海搬到苏州，花三千两银子买下了一座废弃的旧园子。他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但姚夫人当年那句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

严辰知道老友丧妻失意，主动撮合妹妹严永华嫁给沈秉成。严永华何许人也？浙江桐乡才女，自幼随父亲辗转云南、贵州任上，见过大世面，诗写得极好，画也精妙，在当时的闺秀圈子里颇有名气。她从哥哥口中早就知道沈秉成的才华和为人，两人虽然从未见面，心里已经有了彼此。

1867年，严永华嫁给了沈秉成做继室。这一年她31岁，他45岁。

这桩婚姻彻底改变了沈秉成的后半生。

两人到苏州后，沈秉成在那座废园的基础上扩建改造，请画家顾沄设计，建成了一座精巧绝伦的园林。他给这座园子起了个名字——耦园。"耦"就是"偶"，两个人并肩耕田的意思。一个字，把所有的深情都说尽了。

园子里处处藏着夫妻的密码。东边一条走廊叫"筠廊"，谐音"君廊"；西边一条叫"樨廊"，谐音"妻廊"。东花园的池塘叫"受月池"，西花园有一口水井与之对望——东池西井，阴阳相对。沈秉成在京城得了一块天然石头，纹理自成鱼形，他把石头剖成两半各做一方砚台，取名"鲽砚"，夫妻一人一方，连书房都叫"鲽砚庐"。严永华个子小，沈秉成专门给她的会客室定做了一套小号家具，地面铺上杉木地板，怕她穿绣花鞋踩青砖受寒。

从1876年到1884年，夫妻二人在耦园里整整住了八年。这八年是沈秉成一生中最安宁的日子。严永华在墙上题诗：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他们一起品茗、写诗、赏画、鉴赏金石。吴昌硕当年穷困潦倒，就是在耦园里受到沈秉成的提携，为他刻了十几方印章。俞樾、顾文彬、潘祖荫、张之洞，晚清文化圈的半壁江山都来这园子里喝过酒、赏过画。

好日子总是短。光绪十年，朝廷征召沈秉成出任顺天府尹。初冬的清晨，严永华送丈夫上船北上，临别写了一首诗——诗里没有儿女情长，而是叮嘱丈夫到任后要救灾济民。

此后沈秉成官越做越大，顺天府尹、总理衙门大臣、内阁学士、广西巡抚、安徽巡抚，一路升到署理两江总督。但夫妻聚少离多，严永华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1890年，升任两江总督的圣旨到了。同一天，严永华病逝。

沈秉成第三次失去了妻子。

他辞了官，孤身一人回到耦园。樨廊边的桂花年年开，鲽砚庐里那方砚台再也等不到另一半。他把严永华生前的诗作整理编辑，一首一首地校对刊印。

1895年，沈秉成在耦园里走完了最后的路。临终前他留下一句话：把我葬在她身边。

生而同园，死而同穴。

今天你去苏州，还能走进这座园子。2000年，耦园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游客们穿过筠廊和樨廊，看见受月池里的倒影，大多只觉得风景好看。但如果你知道这座园子背后的故事，就会明白——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园林，这是一个三次丧妻的男人，用余生为最后一段爱情筑起的纪念碑。

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可惜佳偶终散，只有这座诗城，还替他们守着那八年的好时光。

【主要信源】
1. 维基百科"沈秉成"词条
2. 百度百科"沈秉成"词条
3.《耦园住佳偶：沈秉成与严永华的浮生六记》，澎湃新闻，2021年11月
4. 俞樾《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
5. 吴昌硕《石交集·沈秉成传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