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何为赋·默斋主人原创当代新体骈赋
茫茫太宇,渺渺微躯。人驰一世,夙萦三问:我孰为?何所来?安所往?千载无定解,万古无完篇。每静夜观星,平明望远,历生衰、阅哀乐,此三疑辄潜涌胸臆,震越灵台。
生者奚存?死者奚寂?原上荒芜,枝间禽羽,世间黎庶,何以禀生?崖畔顽岩,涧底流泉,谷中轻飔,何以归寂?肉眼粗观,泾渭自判:磐石静卧千霜,形质无移,不荣不瘁;嘉木循环四序,春抽新萼,夏蔚繁阴,秋陨落英,冬敛生机。禽鸟知饥畏猎,人伦运思藏万。凡能推移、能代谢、历荣枯者,号曰生灵;长寂无变、恒守本形者,谓之静物。
然剖析微质,人身碳氢,钙磷氮氧,与土石云烟,同源尘屑。同出鸿蒙,何者能思能感,何者冥然无觉?上古哲人,穷究无解,遂归之于魂。
亚里士多德立三魂之论:草木具滋养之魂,唯务蕃滋;鸟兽增知觉之魂,知趋避、善动行;人类独秉灵睿之魂,可思辨、能创制,文教由兹肇兴。名义虽立,玄理未通。以“魂”释生长,无异谓水流由“流性”、火燃由“燃性”,循环自解,无补真知。且魂称无形,弗可剖、弗可测,求索之路自此壅塞。西土两千年,奉为定论。
洎笛卡尔出,始创机械之宗:人身如钟,骨为框架,筋为簧弦,血脉为渠,心为机泵,何须托魂而立?沃康松铸铜凫,齿轮相衔,能啄食、能泄污,见者皆惊——原无灵韵,亦可摹生之态。
然机械之说,终有隙漏。一枚受精卵,无匠作图,自裂分而成完体;杜里舒析海胆四胞,各成稚形,形貌无缺。拆钟不得分四钟,剖生却能衍四生,机括之譬,难尽造化之妙。
嗣后化学肇兴,贝采利乌斯倡活力之谈:生类与静物,分野在独禀生机,别有化机,非寻常金石之变可拟。巴斯德酿醪见验,酵母亡则酒质不酵,似可佐证其言。其徒维勒,以氰酸合氨,温火煅之,竟得尿素。昔时世论,尿素必出于兽肾,赖生机以生。维勒驰书告师:“不借血肉之躯,瓶中可造尿素。”贝氏答曰:“若然,何不复造婴孩于器?”当时学界震骇,可想见矣。
尔后醋酸、糖脂,次第取于无机。米勒闭器盛甲烷、氨汽,沸汤通电,七日澄水凝微赪,析之得氨基酸五,后复检增至三十余种。原始大荒,不过一巨铜釜;亿载风雷沧波,分子自聚,渐成胞体,递衍飞潜,非有神异,唯理化自然之运。
然则生与非生,界隔安在?以代谢论,燃炭、机轮,亦能换质转能;以复制论,智机、印模,亦可循形自衍;以感应论,传感之器,敏于肌肤。是以今世博物之士,罕立生之定界。生、非生非若黑白对峙,乃演化绵衍之阶:原子缔分子,小分子聚巨构,聚物成原胞,层累递进,无截然断限。所谓生灵,乃繁复系统,内生涌现之特质也。
薛定谔洞彻其理,著《生命何解》。舍生物肤表,取物理根柢而论:生灵不悖理化常律,独能撷取负熵,以抗熵增之大势。
熵增者,寰宇不易之规:万象由繁趋简,有序归于混沌。净室久置自芜,积木长闲自散,万物归宿,莫逃于此。草木吸光,鸟兽饮露,于紊杂中凝其条理,化涣散以立其脏腑。树汲天光泉脉,于茫昧缔条理;兽餐风饮泽,融虚散为血肉;人运思虑、兴劳作,修其身、塑其境,暂延方寸之有序。“生灵以负熵为食”——餐食、流水、气息、天光,非徒养形,实为抵一身溃散之危。
及生机既尽,不复能攫负熵,熵增复执其权。胞体颓坏,脏腑停歇,形骸销蚀,复归微尘。薛氏复有预断:遗传之质,乃非周期晶质,循量子之律,可复制、可变异。后沃森、克里克探得DNA双螺旋,一一契合其言。
综此千百年思辨,前三问可剖判焉:
一问我孰为?非神工雕琢,非灵魂附形。质而言之,宇宙微尘之暂聚,自然规律之偶呈。一繁复系统,可撷负熵,可自修饬,可自繁衍,可自演化。亿兆神经元协同,是谓“思”;尘垢秕糠,相融成情。无玄秘神迹,无超然灵体,唯物质演进至极,自生观照之明。
二问何所来?肇自洪荒,起于寒壤。百三十八亿载,先有寰宇大爆;历数亿岁,乃育地球。无机之质,于雷海自缔氨基酸;原始胞体,泳于浅沼。由单细胞至多胞,由沧海陟丘陆,由鳞介化羽爪,经自然汰择,乃有今人。远祖原是沧溟微菌,此身骨肉,皆山川循环之质。偶然相逢,亦是必然之序。
三问安所往?循熵增之律,终归寂灭。个体形销,复归尘土;千秋文运,亦有落幕之时。磐石永寂,唯顺熵流;生灵可贵,正在浮生有限,能逆势造序,破桎梏,存清美。
生于荒茫,而能察万象、探星穹、立斯文;起于尘泥,而能穷至理、怀微光、寄寸心;归于微末,而曾独造一段人间条理。
然余复有一惑,悬于胸次:今人熔金冶硅,构极机枢,可推演、可迭代、可敛取秩序以抗纷杂。若硅构之器,长攫负熵、自衍不息,其亦可称“生”乎?
石无思,草有情,人穷理,机逐序。天地之生,止于血肉;造化之外,未知有无新类,同游熵流之川。
斯三问终无绝答,唯以寸心,俯仰尘寰星汉而已。
题跋联
上联:借米勒瓶中微赪,试问谁为真生下联:观薛翁卷内负熵,终归同游逝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