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访旧·默斋主人原创文化叙事散文
午后深圳湾的水波漫着慵懒的灰蓝,海风穿窗而入,陈年普洱茶汤凝如琥珀,抿一口,茶底竟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咸,像是收纳了深圳湾经年未散的旧海水。我走进一栋僻静高层公寓,见到那位归隐多年的老牌企业家。
窗外是填海拓出的新城,楼宇层层拔节向上,连片玻璃幕墙反射刺眼天光,将楼下行人的影子晒得发白,恍惚间,竟像极了他们早年徒手搭建、野蛮扩张的商业版图。
“牟其中、褚时健、史玉柱。”他忽然轻声念出三个名字,指节悬在茶台上方顿了许久,茶烟袅袅升腾,轻轻糊住他眼角堆叠的皱纹,半晌,才落下轻叩桌面。“把这三人放在一处,便是半部跌宕起伏的中国民营经济列传。”
说这话时,他眼底浮起一层微光,无关艳羡,更像凝视一帧泛黄旧照,隔着岁月遥遥回望。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拓荒一代。罐头换飞机听来近乎天方夜谭,却是牟其中实打实做成的壮举:五百车皮日用百货,换来四架苏制客机。彼时没有互联网,没有大数据,全凭一双在信息闭塞的时代缝隙里捕捉机遇的眼睛。褚时健的故事更令人唏嘘,一座破败地方烟厂,经他之手深耕成亚洲顶尖烟草帝国,红塔山的烟气,曾撑起全国财政不小的份额。十七年深耕,创下八百亿利税,半生辛劳累计薪资不足八十万,数字摆在眼前,压得人喘不过气。老人沉默片刻,眼底沉下浓重的疲惫,而后才缓缓舒开眉眼,生出几分释然。至于史玉柱,四千本金起家,平地筑起巨人大厦,登上福布斯榜单,一朝倾颓又绝境翻身,活成了江湖传说里跌宕的侠者。
“那股破局的狠劲,如今很难看见了。”老人执壶添茶,茶汤凉了大半,“不是后辈缺少魄力,是时代底色全然不同。当年是尚无明晰边界的草莽纪元,规则尚未成型,敢闯敢拼便能抢先一步。”
话音落,他缓缓续上热水,话锋骤然沉落:“可草莽开路,尽头往往是无遮拦的悬崖。”
他说起九十年代那场剧烈的时代震荡。牟其中信用证一案,七千五百万美元涉案金额,在当年堪称天文数字。老人轻轻摇头:“过错从不能全归于他一人。彼时金融体系尚在摸索,监管框架未能成型,创新如同脱缰野马,跑得太快,终究踏空了边界。法律尚存空白的年代,敢为人先者,极易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谈及褚时健,他语气更添沉重:“十七年心血换来数百亿利税,自己所得寥寥,旁人看来何其委屈。可法理在前,容不得半分通融。好在七十四岁退守哀牢山种橙,昔日烟王一身傲气,尽数磨作褚橙扎根山野的韧劲,这才是真正的通透。”
史玉柱则是一面清醒的镜子。巨人大厦崩塌后,他身负巨额债务,当众许下全额清偿的诺言,最后一一兑现。老人淡淡一笑,藏着几分无奈:“反观如今不少经营者,企业一遇危机便抽身跑路,连直面残局的勇气都没有。”
流云漫过天际,窗外深圳错落的楼宇轮廓,一时朦胧模糊。
“在您看来,他们身上最珍贵的是什么?”我开口问道。
“是冻土之上拓荒的胆魄。”他脱口而出,“计划经济的壁垒尚未消融,他们是第一批敢埋下创业种子的人。无路可走,便亲手蹚出一条新路,这份敢为人先,是后来所有创业者立足的根基。”
“那最值得后人警醒之处呢?”
他声线压低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一只缺了小口的旧瓷茶杯,字字恳切:“错把突破规则当作本事。心中缺少敬畏,迟早会坠入深渊。商业发展可以乘风狂飙,却万万不能脱离轨道。制度从不是束缚前行的绳索,而是托举远行的钢轨——列车速度再快,车轮也必须稳稳嵌在轨道之上。”
杯中茶味已然寡淡,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一名年轻创业者行色匆匆,手机贴在耳畔,眉眼间满是焦灼。
“你看那个年轻人。”老人声音放得很轻,“我们那代人,是拿脑袋往墙上撞,撞开了,后面的人才有路走;他们这代人,好歹有了红绿灯,别再把油门当刹车使。”
送至电梯口临别,他忽然补了一句:“牟其中刑满出狱那天,头也不回地走出铁门。”
电梯金属门缓缓向中间合拢,我余光瞥见他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那是同代人不必言说的共情,藏着半生未说出口的遗憾。
轿厢缓缓下行,机身轻微失重,心口微微一空。那句“轨道论”在心底反复回荡。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故事,从来无关简单的成败得失,而是一条江河自混沌奔涌,慢慢归于规整河道:奔涌造就壮阔波澜,堤岸方能护它长久奔流。
走出公寓大楼,晚风猛地掀动衣角,裹挟着浓郁海腥与满城霓虹扑面而来。远处春笋大厦尖顶刺破沉沉夜色,像一支刚削好的铅笔,静静等候书写属于新时代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