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说透问题实质的话,让我听后振聋发聩,他说:“最多再过十年,城里人就会明白:最好的医院在田间,最好的药在土里。到时候,大家会抢着回农村种菜,不是为了养老,是为了活命。”
老季四十九岁那年,检查出甲状腺结节。
医生建议手术,他躺在病床上等排期的那几天,翻手机时看见一张老照片——是他二十年前跟父亲在菜地里拍的,父亲蹲在垄沟旁拔萝卜,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沾着泥的葱。
那个镜头之外,他清晰地记得那片菜地的位置,空气里混着草木腐烂的气味和雨水渗进土壤的声响。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病房的白墙,忽然想起父亲晚年很少生病,七十多岁还能扛着锄头走三里路去镇上卖菜。
出院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城里的房子租了出去,搬回父亲留下的那间老屋。邻居说他想不开,他只是笑了笑,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翻土,种菜。
第一年种的萝卜又瘦又小,根须扎得浅,像还没学会自立的藤蔓。
他不急,每天早起浇水,傍晚拔草,坐在田埂上看那片叶子慢慢从嫩绿变成深绿。
有时候蹲在地里拔草,一蹲就是半小时,起身的时候膝盖不疼,反而觉得比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舒服多了。
第二年他换了品种,种了父亲以前常种的那种红皮萝卜。
种子是他从同村一个老农那里要来的,那人说:“这是老种子,长出来的萝卜没那么好看,但味足。”
老季没有用任何化肥,只施了院角堆了一年的腐熟肥。
萝卜长出来的时候,个头不大,但切开之后芯是紫红色的,生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带着一股他从记忆中翻出的甜味。
他坐在田埂上把那根萝卜吃完,泥土的气息混在齿缝之间,像一种被他遗忘了很久的稳定感。
有一回他在镇上赶集,碰见以前单位的老同事,那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种菜。老同事惊讶地说:“你现在过得像个老人。”
老季把手里那袋刚挖的萝卜往上提了提:“我现在吃的东西,都是从地底下刚出来的,你吃的那些,在包装袋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星期了。”
他没有说哪一样更好,但老同事走之后他站在摊位旁边,看着面前那几捆沾着晨露的青菜,那些叶片上还留着夜里降下的水汽。
第三年夏天,他在菜地旁边搭了一个豆角架,用竹竿和麻绳绑成。
豆角的藤蔓沿着架子往上爬,在某个午后迅速翻过顶端的竹节,像在确认周围没有阻挡之后再继续向前伸展。
老季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发现豆角开花的时候,花朵很小,淡紫色的,藏在叶子背面。
他要拨开叶片才能看见那些隐匿在背面、从未停止开放的细小紫色花朵。它们不需要被人看见,只是按照自己的周期开花、授粉、结荚。
他在发现它们之前没有意识到它们在开放,在发现之后它们也没有因被发现而加快节奏,依然维持着原有的速率,在叶子的背面逐步完成自己的变化,像一扇门不需要被推开才证明它是一扇门,它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被打开。
到了第四年,老季的菜地已经初具规模,种了萝卜、白菜、豆角、茄子和几排韭菜。他吃不完的菜会送给邻居和同村的老人。
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经过他院门口,看见那排长势齐整的韭菜,停下来看了很久,说:“这个韭菜的味道,我好久没闻过了。”
老季割了一把给他,老人接过去,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像拿着一把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钥匙。
他有时会在傍晚坐在院门口,看着菜地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从地面延伸到墙根,像从地底长出的另一种作物,不会开花,不会结籽,只会随着光线移动而移动,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计量着一天的流逝。
他想起几年前躺在病床上翻看手机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有多少个完整的四季。
如今他蹲在菜地里拔一根萝卜,手指顺着叶柄向下探到根部,把那根萝卜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土,落在他的拖鞋上,土块散开,又落回了地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根须正在穿过更深的土层,像一封信正被投递到指定的邮箱里,收件人栏写着他的名字,地址已经精确到最后一层深浅不一的壤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