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扬州有个姓吴的男子,排行第九,是盐商人家的子弟。他二十岁那年,打算去广东某位布政使的官署里入赘成亲。船行到滕王阁下面的时候,大白天就看见一个女子跟着差役来到船上,女子说:“我找了你三世,今天总算见到你了!”
吴九茫然失措,完全不知道这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家里人心里明白这是冤魂鬼怪,每天拿扫帚驱赶,想把她挡在外面,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从这之后,吴九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和平时大不一样了。从江西一路走到广东,这两个鬼魂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到了入赘成亲的那天,女鬼忽然闯进洞房,要抢占座位,和新媳妇争地位高低,只有新媳妇和吴九能听见她的声音。
女鬼说:“我原本是汉阳的寡妇,当年和吴九交好亲昵,定下了婚约。我把自己积攒的上万两银子交给他,让他到苏州置办宅院,开一家布庄店铺,约定好到了日子就回汉阳来迎娶我。没想到吴九拿着银子一走了之,整整五年都杳无音信。我悲愤之下上吊自尽了。
我到了阴曹地府,向汉阳城隍哭诉冤情,城隍发文去苏州城隍那里核查。回文批复说:这个人已经投生到湖南了。我追到湖南向当地城隍申诉,又查出来他已经投生到扬州。等我追到扬州的时候,吴九又动身去了广东。我一路追到江西,才终于追上他。
今天这门亲事,我不会阻拦你,但是我要和你一同享受荣华富贵。”
新媳妇吓得大惊失色,把这件事禀报给了布政使。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好空出一个席位留给女鬼,这才安稳下来。女鬼又吩咐要碗筷吃食,众人就另外置办了一桌宴席供奉她。
过了一个月,吴九打算动身回乡,雇船返回扬州。女鬼也急切地要求备轿子,想要跟着他的轿子一起上船。
扬州当地的读书人早先听说过这件事,本来并不相信。等到吴九回到扬州的那天,街上人山人海,街坊邻里都挤在路边等着看他归来。
人们看见四顶轿子进城,前面两顶果然是空轿子,抬轿的轿夫也觉得轿子里像是坐着人。当时有些喜欢猎奇的文人,把这件事写成了戏曲《再生缘》。
又过了半个月,吴九的妻子和女鬼商议,设七天的水陆道场,在琼花观焚烧纸钱,劝女鬼离开。女鬼欣然答应了。
这时候跟着女鬼的阴差已经先走了,道场里在大殿西侧立了女鬼的牌位,吴九的妻子每天亲自摆上祭品祭拜。
到了第七天,下起了大雨,她派家里仆人前去送供品。仆人在路上脚下打滑摔了一跤,送去的供品都沾满了泥水。女鬼大声叫嚷,十分恼怒。
吴九训斥了犯错的仆人,他妻子又和女鬼商量,把道场延到第九天圆满结束。
女鬼向吴九的妻子道谢,又对吴九说:“十年之后,我再来取你的性命。我暂且先离开。”
吴九十分害怕,于是投身去做了城隍的差役。等到约定的十年期限一到,他就会在大白天沉沉睡去(赴阴差当值)。直到现在,扬州的百姓都知道,吴九胡子是个活着的阴差。
备注:本文出自袁枚《子不语》(《新齐谐》),成书于清乾隆中后期,是乾嘉时代江南文人笔记志怪的代表篇目,不能单纯当作迷信故事读,要放在清代商业、民间信仰、社会伦理三重背景下解读。
在清代基层,小民遭遇背信、情骗、侵财,打官司耗时耗钱、官官相护、举证困难。现实正义难以抵达,民间就衍生出“冥判果报”的叙事:阳间官府断不了的案,由城隍、鬼神来终审;今生逃掉的债,轮回三世也要追索回来。
这是清代中下层民众一种典型的心理代偿:用神道的审判,弥补人间法治的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