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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翻《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的时候,一直有一个感觉:施耐庵写潘金莲写得很矛盾。

我在翻《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的时候,一直有一个感觉:施耐庵写潘金莲写得很矛盾。

你看她出场那段判词:“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雨恨云愁,风情月意,这八个字放在一块儿,你不觉得别扭吗?这不像在写一个日后要毒杀亲夫的淫妇,倒像在写一个闺怨词里闷闷不乐的小媳妇。

《金瓶梅》更夸张。兰陵笑笑生开篇就把潘金莲的身世改了,说她爹是清河县一个潘裁缝,她从小上过女学,知书识字,能品竹弹丝,能写情诗。这么个女人,被塞进了武大那间临街的矮屋里,每天打发丈夫出门卖炊饼,自己靠着门帘嗑瓜子,两道眉毛画得“犹如新月”。我跟你说,这种配置放那儿,不出事才怪。

不过有个事儿被太多人搞错了,我得先说清楚:《水浒传》原著里头,潘金莲从来没有勾引过武松。真没有。

你回去翻书。第二十四回,武松搬进武大家住,潘金莲确实一见他“半边身子都酥了”,天天烧汤做饭伺候着。但一个多月下来,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就一件。那天下了大雪,武松回来,她摆了一桌酒,自己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半杯递过去,说了句“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就这一句。武松劈手把酒杯夺过来泼了,骂她“猪狗不如”。打那以后,潘金莲在武松面前再没说过一个轻浮的字。后来跑到武大跟前告状,她甚至都没编瞎话说武松调戏她,只说叔叔无礼,自己受了委屈——她说的是实情。

真正把事情往坏了推的,是武松出差前那顿饭。他当着武大的面,冲潘金莲撂了句话:“篱牢犬不入。”翻译过来就是:篱笆扎紧了野狗钻不进来,你自己检点着点儿。一个当小叔子的,当着她丈夫的面,把嫂子比作一道不牢靠的篱笆。说完他就出差了,一走两个多月。

你代入一下潘金莲那个处境想一想。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被自己丈夫的亲弟弟指着鼻子说“你骨子里就是个招野狗的东西”,然后这人走了,剩她一个人每天对着武大那张脸。就在这时候,王婆那个“十分光”的局来了。

王婆那套操作,原著写得那叫一个详细,我简单给你捋一捋:先借做针线活把人骗进茶坊,再安排西门庆“偶然”路过,接着留吃饭、灌酒。最关键的一步是第九步——西门庆假装失手把筷子拂到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捏了一下潘金莲的脚。

潘金莲什么反应?原著就八个字:“那妇人便笑将起来。”

没有惊慌,没有呵斥,笑。这个笑跟两个月前递残酒那会儿的春心荡漾不一样,那时候是荷尔蒙,这时候是什么呢?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你武松已经把“淫妇”的帽子给我扣上了,我干脆戴给你看。

有人统计过,潘金莲在《水浒传》里一共说了三十九处话,其中有二十三处是在抱怨自己的命。“不嫁武大,哪个黑心烂肝的把我嫁了这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这话她翻来覆去地讲。你想,明代中后期,一个城市平民女性,没收入,改嫁得夫家点头,而武大的态度很明确:不离。你说她有什么出路?王婆递过来的那碗砒霜,说实话,是她眼前唯一的一道门缝。

但施耐庵在第二十六回写了个细节,我琢磨了很久。武松杀嫂之前,公堂上审潘金莲,问她毒杀武大的经过,她的供词只有一句话:“因被灌醉,误服毒药。”从头到尾,她把责任推给王婆,一个字都没咬西门庆。

你细想这事儿。西门庆跑了,家里有银子,官府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武松告不倒他。但如果潘金莲当时在公堂上把西门庆供出来,说他是主谋,武松至少能拿到一张海捕文书,回头报仇也多一条线索。可她没咬。

这不是爱情。我说不好这是什么,但肯定比爱情复杂。

后来《金瓶梅》给这个角色补了一笔。第五回,毒死武大之后,潘金莲在灵堂前唱了一出《山坡羊》,表面上是哭丧,内里是在庆祝。庆祝什么?庆祝自己用一种最残暴、最没有回头路的方式,从那间黑乎乎的矮屋里逃了出来。虽然逃进去的是另一个笼子,但当时她大概觉得,能喘口气就行。

两本书的结局是同一个:武松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潘金莲一声求饶都没喊。旁边王婆吓得“魂都没了”,潘金莲安静得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尽头站着武松。

所以你说怎么评价潘金莲?《水浒传》给她判了个“淫妇”,《金瓶梅》给她加了个“可怜”,但你两本书放到一起看,写的其实是一个东西:一个女人被一套制度压得死死的,她选了最暴烈的方式挣扎出来,最后那套制度又把她碾了回去,碾得干干净净。

施耐庵写她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心里是乱的。那个“雨恨云愁”的判词出卖了他——他恨这个角色,但他知道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明万历年间容与堂刊本《水浒传》里,李贽在第二十四回旁边批了四个字:“骚人有趣。”你看,四百年前的读者就已经不把这个角色当简单的荡妇来读了。荡妇这个标签,说白了就是一张创可贴,糊在一道血淋淋的社会伤口上。你把它撕下来,疼的远不止潘金莲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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