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是你一生最好的招牌·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年过花甲,客居惠州,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早些年在北京、上海闯荡,总好撑着一身光鲜,生怕旁人轻看自己。身上穿戴皆是体面,心底却总悬着一层不安。如今守在东江边上,每日沿江散步,闲看罗浮山云来云去,从前那颗急躁的心,反倒被岭南温润的日子,养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想起从前单位里的老同事,刚退休那会儿,脸上刻满半生风霜,眼里总飘着一股子没着没落的慌。惠州湖边遇见的老人家,气度全然不同。常在丰渚园下棋的李伯便是如此,常年一件洗旧的麻布对襟衫,适配本地湿热天气,穿在身上清爽透气。棋盘上两人杀得难解难分,他落子的手稳稳当当,眉头始终舒展,半点焦灼都看不见。
一回闲聊,我说起现下年轻人总爱攀比包包首饰。李伯淡淡一笑,抬了抬脚,指着脚上穿了三年的布鞋:“老哥,人到六十,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清楚。身上那些光鲜物件,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心底踏实自在,才是跟着自己一辈子的底气。”
这番话,恰好读懂东坡当年寓居惠州的心境。先生当年贬谪岭南,无权无势,日子清寒,却照样能啃得出荔枝的甜头,写下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豁达。何为通透?不纠结一时得失,不在意旁人闲话。就像惠州的四季,潮湿闷热时安然度日,风清日暖时自在赏景。
我前半生活得太较真,凡事爱钻牛角尖,看人看事总带着几分挑剔,到头来只累了自己。到老反倒想开,学会装几分糊涂。邻里谁家换了新车,晚辈远赴外地求学,听过便罢,不必放在心上艳羡。世间诸事如同东江流水,源源不断,若是每一朵浪花都要计较,日子只会满是烦扰。
少一分执念,便多一分清欢。清晨逛市集,不为几毛差价与人红脸;傍晚散步,也不因路人挡道心生闷气。路边三角梅开得热烈肆意,望上一眼,满心都是轻快。这般简单细碎的欢喜,年轻时候无暇顾及,到老方知,这滋味比鹅城早茶还要耐品。
当然,看淡计较不等于浑浑度日。我依旧每日提笔临帖,哪怕只写短短几行,不握笔,心里便空落落的。如同岭南功夫茶,再零碎的空闲,也得沏上一盅慢品,这一日才算圆满。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走,就算年过六十,总困在家中,庭院再好看,也抵不上出门望见的山河风物。
如今对着镜子,一头白发,眼角爬满褶皱,再也没有年轻时追逐外物的慌张。从前的浮躁虚荣、做事三分钟热度,全都留在当年北上的路途上了。剩下一颗沉淀安稳的心,一副历经风雨、从容舒展的筋骨。
窗外晚风掀动布帘,门后那双穿旧的布鞋,轻轻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