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秋,北京西单报子街口,风卷着黄叶乱飞。三十岁的北大教书匠史树青蹬着那辆破“凤头”自行车路过,瞅见个姑娘蹲地上卖画。
他顺手抖开一卷,眼皮猛地一跳——好家伙,竟是成吉思汗的真容!
压着惊,三块钱塞过去揣怀里溜了。这双在琉璃厂练出的火眼金睛,这次可真捞着大漏了。
鉴定行当里水深得很,没有真枪实弹过过招的人,根本端不稳这碗饭。
史树青生于一九二二年,老家在河北,八岁那年跟着父亲定居北平。
他不去天桥看杂耍,也不往茶馆里凑,偏爱往琉璃厂的古董铺子里钻。
看字画先摸纸后闻墨,明代的纸带着棉性,清代的纸质地发脆。
老墨吃进纸张肌理,新墨浮在纸面,掌柜拿假画考他,他手指一搓就知真假。
光有野路子不行,他考进辅仁大学,跟在史学大师陈垣身边专攻考据学。
陈垣大师教他翻阅地方志,核对金石拓片,让他的眼界彻底跳出了琉璃厂的门槛。
别人看画只看落款,他看时代特征,服饰制式与建筑规制全是他的鉴定标尺。
把实战经验揉进学院派的严谨考证里,年纪轻轻就在京城文物界闯出了名头。
那是个动荡与重组交织的年代,北平的街头巷尾藏着数不清的兴衰更迭。
一九五二年的北京城百废待兴,旧时代的王公贵族散了伙,家底全拿出来换饭吃。
懂行的人少,西单和鼓楼一带成了老物件集散的野市,国宝常被当成破烂卖。
这年秋天的一天,史树青骑车经过报子街,路边蹲着个衣着寒酸的年轻姑娘。
姑娘面前铺着一块旧布,上面零散堆着几轴破旧画卷。
史树青捏住自行车的手闸,单脚撑在地上把车停稳,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不问价,伸手抽出一卷,手指刚碰到纸面,立刻察觉出异样。
纸张厚实纤维粗长,表面隐约有麻丝,这不是明清的宣纸,而是元代特有的皮纸。
他两手捏住画卷两端徐徐展开,画上没有题跋,没有落款,干干净净。
画中是个蒙古大汉,方脸阔耳,八字胡须,头戴一顶黑色的瓦楞皮帽。
身穿一件纯白布袍,这种毫无纹饰的服饰规制他在《元史》里读到过无数次。
这是典型的元代蒙古贵族早期装束,再看笔法,人物面部刻画极细。
衣纹用的是铁线描,线条刚劲挺拔,民间画工绝对没有这种强悍的笔力。
矿物颜料历经几百年依旧沉着,历代作伪的高手也调不出这种浑然天成的古色。
画上的大汉正是铁木真,这是一幅流落街头的元代成吉思汗真迹画像。
史树青动作没停,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把画卷重新卷好扔回旧布上。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丝毫没透出底牌。
“这东西是谁的?”他开口问了一句。
“家里祖上留下来的,看着像个蒙古大官。”姑娘低声答道。
史树青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画得太死板,纸也糟得掉渣,糊墙都嫌破。”
姑娘急了一把抓起画卷,“这可是老物件,你要的话,给五块钱。”
史树青摇摇头,转身去推自行车,“五块钱太贵,只值三块。”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三张一块钱纸币,“就带了三块,卖就拿钱,不卖我走。”
姑娘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伸手接过了那三块钱。
史树青接过画卷直接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跨上自行车双腿猛蹬,迅速骑出报子街。
回到住处插上门闩,他把画卷平摊在书桌上,拿出高倍放大镜仔细查验。
纸张纤维方向与颜料渗入深度全对,翻出图谱比对,确认这就是元代成吉思汗画像。
史树青没有把它藏进保险箱,没过几天,他用布把画包好走进了历史博物馆筹备处。
几位顶级文物鉴定专家被紧急请来,一轮又一轮交叉鉴定得出了最终结论。
这幅画被确认为元代真迹,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填补了国内早期帝王画像的空白。
三块钱买下一件国宝,反手无偿捐给国家,史树青的名字彻底成了一个传奇。
那双在琉璃厂练出来的眼睛,硬是为国家留住了历史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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