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三方的算盘（上）

东征红军撤回陕北的消息传到太原，阎锡山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后怕。这个在山西当了二十多年土皇帝的人，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谁都不见。副官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张山西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圈了好几个地方，都是红军走过的路线。红军从黄河边上岸，一路打到晋中盆地的边缘，前锋最远的时候离太原不到二百里地。要不是中央军来得快，太原能不能守住还真不好说。

阎锡山后怕的不是红军的战斗力。红军再能打，到底人少枪少，真要在山西长期待下去，他有信心能把红军困死在大山里。他真正后怕的是山西老百姓对红军的态度。他的各县县长和保安团长送来的报告里，除了战况通报之外，还有一桩让他坐立不安的事：红军在所到之处搞土地革命，分地主的粮，打土豪的浮财，穷老百姓居然跟着红军跑。

这件事比红军打下几个县城更让阎锡山害怕。他在山西搞了多年的村政建设，自认为把基层社会控制得很严实。保甲制度层层相扣，村里有民团，乡里有警察，县里有保安团。哪个村来了陌生人，保长甲长都要上报。他以为这样就把山西治理得铁桶一般了。结果红军来了以后他才知道，保甲制度在红军面前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原因其实很简单。山西的贫富差距大得惊人。晋中平原有良田万顷，但大部分集中在少数地主和富商手里，广大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年，交完地租和各种苛捐杂税之后剩不下几斗粮食。阎锡山在山西搞工业化建设确实有些成效，太原兵工厂能造枪造炮，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也修了，但这些工业的红利跟底层农民没有半点关系。红军来了以后打开地主家的粮仓分粮食，穷人家第一次吃上了饱饭，这种冲击力是阎锡山花多少钱搞宣传都抵消不了的。

红军走后阎锡山做了两件事。一是加紧清洗，在红军活动过的地区搞清乡，抓了一批跟红军有过接触的农民和乡村知识分子，有的被枪毙了，有的被关进了太原的监狱。二是破天荒地搞了一些改良措施，比如减免了部分地区的田赋，搞了些农村合作社之类的名堂。他在山西的会议上跟手下人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不能让老百姓穷得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跟共产党跑。

但阎锡山的改良措施只是做做样子，根本动不了山西社会的基本结构。他的政权基础就是晋商和地主阶层，他不可能自断根基去搞彻底的土地改革。所以山西的贫富差距还是那么大，老百姓的怨恨还是那么深。一年多以后抗战全面爆发，八路军挺进山西，阎锡山又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而且这一次比东征时期更加严峻。

蒋介石在南京那边也在琢磨东征的事。红军东征的消息传到南京后，蒋介石的第一反应是震怒，因为红军被打成那样了居然还能主动出击，这说明他在西北的剿共部署出了大漏洞。但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下去，转而思考这件事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蒋介石看到的第一个好处是削弱阎锡山。阎锡山在山西搞独立王国，蒋介石一直想吞并山西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回红军东征把阎锡山的部队打了个落花流水，等于替蒋介石做了他多年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阎锡山向南京求援，正中蒋介石下怀。中央军大摇大摆开进山西，阎锡山明知这是引狼入室还得硬着头皮说欢迎。

中央军进入山西后的表现也验证了阎锡山的担心。商震的部队一进晋中就接管了太原的城防，汤恩伯的部队则直接开进了晋南的粮仓地区，这些地方以前都是阎锡山的地盘，阎锡山的人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蒋阎之间的矛盾在东征结束后迅速激化，双方为军队指挥权问题争吵不休。阎锡山想指挥中央军，蒋介石当然不给，反过来中央军要在山西长期驻防，阎锡山又不敢公开拒绝。两人在电报里打了好几个月的嘴仗，表面上还维持着合作抗共的姿态，底下却互相提防。

蒋介石看到的第二个好处是张学良。张学良的东北军当时驻扎在陕甘一带，任务是剿共。但东北军跟红军打了几仗后吃了亏，加上东北老家被日本人占了好几年，从上到下都想回东北抗日，对打内战积极性不高。红军东征打的是抗日旗号，口号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到前线去抗日”，这个口号对东北军的触动非常大。

张学良本人也受到了影响。他在西安跟人谈话时提到过红军东征这件事，说共产党人数虽然不多，但敢于打出抗日旗号过黄河，这个勇气和决心是值得注意的。东北军的一些中高级军官暗中开始跟共产党方面接触，最初的接触小心翼翼，双方都存着戒心，但毕竟开了个口子。这个口子后来发展成了红军、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三方在西北的秘密停战合作，为后来的西安事变埋下了伏笔。

从蒋介石的角度看，红军东征暴露了他剿共战略的一个大问题：他调集了几十万大军围堵陕北，红军却绕开包围圈打到了山西去。这说明围堵战术是堵不住红军的，红军有本事在围堵的空隙中找到出路。但蒋介石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在这个问题上不会转向政治解决，而是继续加强军事压力。东征结束后他下令加大对陕北的封锁力度，调集更多部队参与围剿。@豆包 @红色书库11 @中国传统文化集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