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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岭南午后的天色,总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铅云低低覆在惠州老

活着·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岭南午后的天色,总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铅云低低覆在惠州老街上空,我从外头走回来,一身白大褂裹着潮湿的凉意。关门的一瞬,外界的喧嚣才堪堪隔在门外。

退休已有一段时日,从前总预想,独居书房该是墨香伴清茶,案头书卷常新。可今日静坐旧藤椅上,指尖抚过书页,只觉心口空荡荡的,字行之间漫出一层茫然。安稳清闲的日子摆在眼前,我反倒困在混沌里,说不清心中所求,亦不知心绪该往何处安顿。

鼻尖忽而漫开一缕似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混杂着旧日诊室里压抑的惶恐。刹那间,窗外沉滞的天光,竟与数十年前那个午后层层重叠。彼时我还是初入临床的见习生,守在老师身侧,心思正散漫游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撞碎诊室的安静。

一名中年妇人跌撞着进门,声音发颤:“医生,麻烦您看看,我家姑娘身子难以支撑。”

老师头也未抬,语气平稳:“先去挂号,有序就诊,莫喧哗。”

“她实在熬不住,能不能先让她进来?”妇人眼眶通红,话音里掺着哭腔。

“扶过来吧。”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亲友半架半背挪进诊室。长发散乱垂落,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安静得近乎死寂。老师抬手指向诊凳:“让她坐下,我问诊。”

旁人轻轻将她搁在木凳上,可臀部刚沾到凳面,她便如脱力的软泥一般向下滑,双腿早已失了知觉。“试着抬抬手。”老师轻声吩咐。

姑娘紧咬下唇,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拼尽全身力气牵动胳膊,半边身子却全然麻木。她本能想挺直脊背,维持一点体面,身体却一次次不受控地往下坠。我连忙起身,站在她身后稳稳托住肩头。她仍在细微挣扎,像是不肯就此认输,那一刻,我分明触到一股无声、沉重的求生欲。

后来才知晓,短短三十天,命运已将极致的苦难尽数压在她身上:确诊脑癌,手术,迅速复发,接踵而至的剧痛与肢体瘫痪。整场问诊,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平车推进来,家人小心将她抱上去,薄被盖住她苍白的眉眼,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弛,沉沉阖眼。

那张毫无生气的年轻脸庞,就此刻进我的记忆深处。年少时总觉得,人生的难处不过是生计琐碎,或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待到行医半生,看遍人间生离死别,才猛然惊醒:安稳度日、随心感受烟火,对太多人而言已是奢侈。许多人穷尽所有气力,所求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活着。

收回纷乱思绪,眼前依旧是岭南灰蒙蒙的雨天。回想当年诊室里滑落的身躯、无力抬起的手臂、被薄被掩住的面容,再对照自己此刻窗明几净下无端滋生的怅惘,那姑娘单薄的身影,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我心底虚无的泡沫。

活着本身,已是一场需要咬牙撑住的跋涉;我们口中的生活,是熬过重重磨难后,才得以拥有的从容与松弛。

人生本是一趟独行远途,我亦是赶路之人。时至今日,仍时常挂念那个午后的姑娘,不知她后来有没有熬过那场猝不及防的劫难。世事恍如一梦,病痛缠身之人,大多只求片刻喘息,难得安稳。

我低头看向搁置一旁的白大褂,又望向满架闲书。如今尚有康健躯体,有静坐读书、静心自省的闲暇,心中藏着对世事万般复杂的感触,唯独多了一份对生命沉甸甸的敬畏。

合上书页,窗外暮色四合。那件挂在门后的白大褂,浸着经年不散的潮湿,在昏沉的阴影里,依旧保持着张开双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