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杂思·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夜深人静,窗外虫鸣次第收声,整座世界沉落在一盏昏黄灯火里。肉身躺卧枕席,归于寂静,心神却不肯安歇。那些白日被琐事压住的细碎念想,像墙角暗自洇开的潮痕,无声无息漫上心头。喧嚣退场之后,心底藏匿的困顿与怅然,便趁着无边夜色,悄悄浮出水面。
世人常言:欢愉素来简单,愁苦向来繁复。稚子的欢喜坦荡直接,一块甜食、一瞬晚风,便足以点亮眼眸,澄澈无染。可年岁渐长,人心渐渐繁复,成年人眉间一寸沉郁,往往牵连着取舍、得失、牵绊与无奈。
这份悲欢的落差,大半源于人心的思虑。
人之所以滋生烦忧,往往不在世事本身,而在心头辗转不休的揣度。懵懂之时,随遇而安,无分别、无执念,便无浮沉悲欢。可人心一旦开始深究、对比、贪恋、复盘,便生出高下之分、得失之念、求不得之苦、放不下之缚。
素来偏爱陶渊明东篱采菊的心境。世人多以为,他的悠然,是一念不起、万事不思的放空。后来方才懂得,他从不是断绝思索、浑噩度日之人。他思四时风物,思田园本真,思安身立命的朴素道义,唯独不思功利浮沉、不思人情得失、不思虚妄繁华。抬眼见南山,俯首观秋菊,所思皆在当下、皆在本真,杂念无从滋生。所谓“不求甚解”,不是愚钝懵懂,而是不为冗余俗念钻营内耗,不为无谓细思困住自身。许多心事越揣摩越纷乱,不如杂念初生时,便如轻花坠衣,随手轻轻掸去,不令尘絮滞留方寸。真正的安心,从不是不思不想,而是只思值得之事,不困无用妄念。
人间多数煎熬,终究逃不开两种心念缠绕。
其一为攀比。人心总爱暗自丈量人生,见他人青云得志、屋宇轩昂,便对照自身的平凡寻常;看旁人顺遂无忧、声名灼灼,便沉陷自我的落寞局促。这份失衡,从不是境遇天生不公,而是思虑搭建的天平,反复称量他人的光鲜与自身的缺憾,在对照里滋生不甘,在落差中堆积惆怅。
其二为欲念。人心的贪求从来不是凭空而生,是反复思量,一点点勾勒出缺憾、描摹出圆满、臆想出欢愉。一念更迭,层层缠绕,从期许到执念,从执念到桎梏,终究织成一张细密心网,将自己困在方寸情绪之间。
当然,人世苦楚,从不全然是心念虚妄。生活的风霜、现实的窘迫、际遇的参差,皆是众生负重的缘由。只是外物风霜尚可承受,最磨人的,从来是无尽思虑叠加出来的内耗。
我们靠着思考认清生活、通透世事、安顿前路,这是人心独有的清醒与尊严。可太多时候,我们误用了思考,把清醒活成了纠缠,把思量熬成了折磨。痛苦从不是思考的原罪,妄念不息、执念不放,才是烦恼根源。
夜色深沉,枕上无眠,任由思绪零落飘散。
我起身提笔,记下这一夜细碎心念。不必彻悟,不必和解,不必强行安顿心绪。有些迷茫与怅然,本就无法一笔抚平、即刻释然。
今夜所思且留存,至于明日是否通透、是否释怀,且待明日清风、明日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