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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夯与赵倔·默斋主人原创叙事哲理散文小时候住乡下,村里的人都直白,好坏聪愚,一眼

阿夯与赵倔·默斋主人原创叙事哲理散文

小时候住乡下,村里的人都直白,好坏聪愚,一眼看去仿佛清清楚楚。唯独村西头的两个人,越活到后来,越让人唏嘘回味:一个是阿夯,一个是赵倔。

年少的我总以为,阿夯笨,赵倔灵。长大了才慢慢看懂:阿夯的笨,是底子厚;赵倔的灵,是骨头硬。人生最后分出高下的,从来不是脑子快慢,是心性深浅。

阿夯是全村公认的憨人。七八岁了数不全指头,跟着大人下地,干啥都慢半拍。初学犁地,直道能被他犁得弯弯绕绕,田埂扭得像乱麻。村里人闲来就笑他,说他投胎匆忙,把脑子落在了阴曹。

阿夯听了不恼,也不自卑。他知道自己笨,就比别人多看、多学、多磨。别人一遍学会的活,他就学三遍五遍;别人嫌麻烦偷懒的事,他老老实实照做。

跟着李大爷学插秧,旁人瞅两眼就下田,唯独他蹲在田埂边,半天不动,盯着秧行、盯着间距,默默揣摩。真下了田,手还是笨,秧苗插得歪歪扭扭、疏密不齐。李大爷气极,一脚蹬在他后腰,骂他榆木脑袋不开窍。

他嘿嘿一笑,爬起来拍拍泥,错的拔掉,重新再来。乡下人最懂:笨人不怕笨,就怕笨人不肯下力。

那年大旱,日头毒得烤地皮,家家户户的稻田卷叶枯梢,蔫得抬不起头。人人望天叹气,任由天意摆布。只有阿夯,日日挑水浇田,一趟又一趟,从河边到地头,来来往往不偷懒、不糊弄。旁人笑他傻,说天要旱、苗要枯,忙活也是白忙。可秋后收成最实在——整片村里,唯独他那亩田,穗沉粒满,稳稳丰收。

后来,曾经被全村取笑的阿夯,慢慢成了远近有名的种地好手。有人问他秘诀,他笑得老实:“我没啥聪明法子,就知道庄稼不骗人。你肯出力,它就肯长粮。”

赵倔不一样。赵倔打小脑子灵光,算账快、嘴巴利、心眼活,村里大小事,他总能抢在前头、占点便宜。聪明本是福气,可聪明惯了,就容易长傲气、生倔气。他一辈子吃亏,就吃在太信自己、太不服人。

早年村里兴起养长毛兔,赵倔是第一批吃上红利的。刚开始兔壮毛亮,收入可观,他越发觉得自己眼光独到、经验老道,旁人的劝诫一概不入耳。

后来兔瘟袭来,村里技术员挨家叮嘱:打针防疫、隔离病兔,宁可多费事,不能侥幸。全村人都听了,唯独赵倔梗着脖子不认。他说,祖辈养兔千百年,从没听过什么疫苗,都是读书人凭空折腾、借机捞钱。技术员耐心讲病菌、讲传染,他只冷笑,觉得别人读书读傻了,不如自己的老经验靠谱。

他不信新理,不肯低头,不愿示弱。不到半月,他家兔棚成片倒毙,腥臭飘得半村难闻。好好一门家业,一夜塌得干净。旁人替他惋惜,他蹲在满地死兔堆里,嘴里反复嘟囔:“不该这样的,不该……”到最后,都没承认是自己倔出来的祸。

修水渠那一回,最能看清两人格局。

阿夯负责搬石垒基。他人老实,干活慢,却细致到骨子里。一块石头放下,他总要左右晃晃、垫土夯实,生怕日后渗水。工头嫌他磨蹭碍事,硬把他换下,换了手脚利索、只求速度不求根基的人。

阿夯当时红着脸急得解释:“底不垫平,水一冲必塌。”没人听他的笨话。

果不其然,水渠通水没几日,那段地基率先塌陷,冲垮渠体,淹了下游大片菜地。

那时候赵倔正是监工,隐患他看得一清二楚。可先前他跟老农争执怄气,面子放不下,硬是压着不报、瞒着不改。他自持经验足、眼光准,笃定自己不会出错。出事追责,他被罚、被批、丢面子。可从头到尾,他不认错、不自省,酒桌上依旧嘴硬:“都是旁人拖后腿,哪里是我看走眼?”

岁月悠悠,两人慢慢老去。

阿夯到老依旧温和敦厚,日日坐在村口晒阳,待人谦卑,遇事从容。一辈子不争不抢、不耍小聪明,错了就改,不懂就问,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晚年清宁舒心。

赵倔却越活越孤僻。一身聪明无处施展,满心不甘无处安放。逢人便叹世道不公,张口就是自己当年多厉害、多风光,句句都是旁人拖累、命运亏欠。村里孩子怕他执拗阴沉,远远看见就躲开,私下喊他“赵老倔”。

小时候我总羡慕聪明人,笑笨人吃亏。长大了才彻底明白——

阿夯的笨,是知拙而谦。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肯低头、肯沉淀、肯踏踏实实熬时间。笨可以磨拙,拙可以生稳,稳可以致远。

赵倔的蠢,是恃聪而傲。总以为自己永远没错,永远最懂,永远不需低头。聪明用在了逞强,最后困住了一生。

笨,是没打磨的原石,看着普通,静心打磨,终有温润放光的一日。蠢,是一把锈死的旧锁,自省与退让明明就在手边,偏是死攥着一身傲气,不肯伸手去开。

人这一生,天资高低不过是起步的分野,心性才是走完全程的脚力。肯认拙的人,步步皆有前路;死扛自负的人,终是自我圈禁,待到暮年回望,只剩满心无处消解的遗憾。风掠过村口老槐树,一静一怨,两种人生,静静落在岁岁流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