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巴威”】
宁波的这个七月,被一个名字攥住了呼吸——“巴威”。作为新宁波(镇海)人,这是我与这座城市的第一次台风共处。
我们像等待一场既定的命运,又像迎接一位不速之客,买来了矿泉水,储存了那些在缺水缺电时可直接食用的饼干和面包。给那盏锂电LED应急灯和手电筒充足了电,它们安静躺在书桌的抽屉中,像沉默的哨兵。房子是一年前新装修的,钢窗配着双层玻璃,我用手掌贴着窗面试了试那份厚实,心里多少踏实了些——台风来了,这层屏障应当扛得住。
可最揪心的,终究是“巴威”的登陆点和路径。手机里的气象App被反复点开、刷新,那片旋转的云团红得刺眼,像一只缓缓逼近的巨大瞳孔。手机视频中气象主播手中的激光笔点在卫星云图上,语气平静,可那些数字和箭头却让人不安——中心风力17级、风圈半径多少、预计登陆时间几点几分。小区微信群也开始热闹起来,物业发的通知一条接一条:沙袋已备好,顶层天台杂物请收回室内,阳台花盆务必搬进来。邻居们互相提醒,哪几栋楼的排水沟往年容易堵,哪几个车位地势低洼要避开。
然而此刻,此刻的窗外却是一片艳阳天。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声密得织成一张网。空调外机嗡嗡低鸣,室内的凉意与室外的酷热被一扇门窗隔成两个世界。小字辈读高中,下午因为台风预警学校放了假,此刻正摊着课本在书桌前,房间温度空调定格在28度。
这种等待有点磨人。明知道风暴在海上疾驰,明知道它正在调整角度、蓄积力量,可眼前的一切却平和得近乎荒诞。天空湛蓝,云朵洁白,连一丝预兆都不肯给。我忽然想起在京城军营中的那种期盼中的等——等一场暴雨,等一场南方少见的大雪,天先是阴沉沉的,接着风起,接着雨点或雪粒砸下来,干脆利落。而台风的等不一样,它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只手掌,迟迟不肯落下,让你在宁静中一寸一寸地熬着焦虑。
我走到窗前,把脸贴近冰凉的玻璃。远处能看到小贩的路边摊雨棚正在主动拆除。楼下那一排金桂、银桂虽然不在花期,但树冠庞大,叶子在无风的午后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深绿。我知道,再过十几个小时,或许它就要被压弯、摇晃、甚至折断。可此刻它还是好好的,我也还是好好的,这种“好好的”反而让人心虚,仿佛偷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安宁。
傍晚时分,天边终于泛起一层异样的橘红。群里有人说,外围云系开始影响舟山了。我关上空调,推开窗,一丝温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咸腥。小字辈突然问了一句“台风来了吗?”我说:“还没,但快了。”他“哦”了一声,又捧起了书本。明天会不会断电,会不会真的像预报里说的那样“风雨交加”?
下午已经过去,吃罢晚饭,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天色暗了下来,就在家里静静地休息。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听窗外是否开始有了风声?我想起近几天刻意打听的老宁波人讲过的那些台风故事,想起三十年一遇、五十年一遇这些词里的沧桑。我只是个新来的,这座城市的海风还没吹透我的骨骼,但我已经学会了在晴空下备好雨具,在风平浪静时敬畏远处的波涛。
“巴威”终究要来,也终究会走。我们等的其实不只是一个台风,而是一场与自然的照面——它让我们在现代化的安稳里重新记起脆弱,也让邻里之间因为同一份预警而靠近。小字辈还在灯下苦读。看着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心想:风来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巴威”还没有来,窗外没有一丝风。手机攥在手中,还是把等待的这种心情写下来吧。把自己交给这座城市的节奏——等风,也等风后的天晴。
(2026年7月10日晚7时于宁波镇海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