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霸王别姬》后,陈凯歌江郎才尽了吗?
《霸王别姬》是陈凯歌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电影的巅峰。该片同时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大奖、美国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电影。2005年,入选美国《时代周刊》评出的“全球史上百部最佳电影”。
陈凯歌1993年因《霸王别姬》获戛纳金棕榈大奖时刚刚四十岁出头,按理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电影艺术的理解加深,应该拍出更加深刻和震撼的影片,但是《霸王别姬》好像耗尽了他的才华,后面的电影甚至有些不堪入目的感觉。
其实陈凯歌能拍出《霸王别姬》,并非他一个人的功劳,仅仅从演员的角度看,如果没有张国荣来饰演程蝶衣,这部影片不会如此精彩。可以说,《霸王别姬》是原著、编剧、制片、演员诸多因素的完美共振,共同创造出了一部经典电影。
《霸王别姬》原著是李碧华,剧本由芦苇执笔,芦苇拥有极强叙事逻辑与历史洞察力,创作中敢于约束陈凯歌过度抒情、空洞思辨的毛病,两人互相博弈、互相成就;芦苇事后直言:拍完该片后陈凯歌心态大变,重金邀约他合作《风月》被他拒绝,判断对方灵气流失、多了算计与自负。
后期陈凯歌大多自己主导编剧,偏爱堆砌宏大哲学,却连基础人物动机、故事逻辑都难以讲圆,失去了专业编剧的制衡。
制片人徐枫是当年的关键,她懂电影、敢约束导演,既给足创作资金,又能及时叫停空洞炫技、强行落地故事;后期陈凯歌妻子陈红担任制片,完全顺从导演,没有外部力量制衡他的审美执念,拍摄全程任由他不计成本堆砌画面,忽略叙事逻辑。
《霸王别姬》演员阵容强大,张国荣、张丰毅、巩俐、葛优全员适配角色,张国荣为程蝶衣彻底沉浸人物,人戏合一;摄影顾长卫、配乐赵季平、京剧顾问陈怀皑(陈凯歌父亲),全行业顶尖人才齐聚。此后很难再集齐这种互相成就的表演班底。
陈凯歌早年下乡知青、亲历时代动荡,心中积压大量关于人性、理想、时代碾压的切身痛感,《霸王别姬》是他积压半生真实情绪的集中释放,是“带着血肉与伤痛的表达”;后期生活优渥、身居行业顶层,彻底脱离普通人的苦难与挣扎,失去共情底层、反思时代的原生痛感。
陈凯歌拍完《霸王别姬》,创作心态彻底转变,从“表达伤痛”变成“刻意制造伟大”。
金棕榈大奖带来的自我膨胀
拿下戛纳金棕榈、登顶华语电影顶峰后,陈凯歌形成强烈的“大师执念”。早年拍《黄土地》《孩子王》,他只想真诚表达;拍完《霸王别姬》,他拍电影的首要目标变成打造传世史诗、证明自己的高度,刻意追求宏大、深刻、华丽,为了“显得有深度”强行塞入哲学隐喻,最终空洞悬浮。
《无极》是典型:斥巨资打造东方魔幻史诗,画面极尽华美,但人物行为无合理动机,所有情节只为堆砌意象,没有真实爱恨痛苦。
在随后的拍摄中,陈凯歌的审美陷入“形式至上”的执念。他痴迷古典美学、华丽布景、镜头构图,逐渐本末倒置:画面美学优先,人物与故事次要。《妖猫传》斥巨资复原盛唐长安,视觉登峰造极,但杨贵妃、白居易的人物情感单薄,历史悲剧沦为华丽布景的衬托;反观《霸王别姬》,戏台、街巷的朴素布景都是为人物命运服务,形式永远服务内核。
90年代文艺创作宽松,允许深刻历史表达。《霸王别姬》横跨数十年近现代历史,直面不同时代下人性扭曲、知识分子与戏子的命运挣扎,具备宏大历史反思空间。90年代文艺尺度更宽松,允许直白、尖锐的历史人性书写。
新世纪电影产业化之后,历史题材创作约束变多,很难再完整、连贯地书写横跨数十年的个人命运史诗,他最擅长的叙事赛道被大幅
收紧。
陈凯歌最核心的创作天赋,是借小人物的一生,折射整个时代的重量。《霸王别姬》核心:程蝶衣、段小楼两个戏子,在军阀、抗战、解放、文革、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反复撕裂,理想与现实、戏与人生互相碾碎,人是故事的绝对核心。而后期作品通病:人物沦为承载导演哲学、美学符号的工具。《无极》人物为宿命、诅咒服务;《妖猫传》人物为盛唐幻象服务;《道士下山》人物为玄理说教服务。观众看不到角色真实的欲望、恐惧、无奈,只看到导演强行灌输的大道理,无法产生共情。
《霸王别姬》是时代、团队、个人阅历、创作心态全部处于最优状态的一次性产物。此后陈凯歌地位抬高、生活脱离苦难、失去优秀编剧制衡、被商业与“大师”枷锁束缚,创作从“向内抒发伤痛”变成“向外刻意彰显宏大”,重形式轻人性,最终再也无法拍出同等分量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