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武昌城下,他麾下的兵,后来有不少站到了对面的战壕里。

三十岁那年,张发奎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军长,再往上一步,坐到方面军总指挥的位置。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城,几场硬仗打下来,第四军得了"铁军"的名号,叶挺、贺龙、叶剑英、林彪、张云逸,后来这些赫赫有名的将领,当年都在他麾下当过兵。

1927年南昌起义爆发,起义部队里有不少正是他第二方面军下辖的官兵。换成别的国民党将领,这种"家里出了叛徒"的事,少不了一番株连清算。张发奎没这么干,对离队的共产党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礼送了事。

这份微妙的默契,十年后又续上了。全面抗战爆发,张发奎在淞沪会战里守浦东,亲自指挥炮兵轰击日军旗舰"出云号"。武汉会战,他又顶上九江到瑞昌一线。1938年底,他出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两广防务系于一身,桂南会战、粤北战役、桂柳会战,一场接一场地打。抗战收官那年,他被指定为华南战区受降主官,亲自在广州主持日军投降签字仪式。

这样一位手握重兵、正面硬刚日军的国民党高级将领,司令部里却悄悄住进了一批共产党员。1938年,中共南方局和广东省委在他的第四战区长官部里,发展出了一个中共"特支"。三十多名文化人士和进步青年组成的"战地服务队"被安排进他的部队,里面就有共产党员左洪涛、杨应彬。

左洪涛在张发奎身边做机要秘书,天天替他处理军政公文,同时干着地下工作。杨应彬更特殊,他是特支里唯一一个真正进了国民党核心军事部门的党员,在张发奎身边待的时间最长。左洪涛还几次出面,说服张发奎保全广东青年抗日先锋队,以司令长官的名义给这支队伍发了正式编制。

这些人是共产党员,张发奎不可能不知道。1941年皖南事变后,蒋介石强令各战区司令长官联名发反共通电,别人都签了,张发奎拒签。

这是能查到的最硬的一笔——别的战区都表态,唯独他这一路没跟。而他司令部里的中共特支,也确实在这份沉默里,安安稳稳地干了好几年。

1949年6月底,张发奎辞去陆军总司令一职,年底去了香港,没有跟蒋介石去台湾。1980年他在香港病逝，治丧委员会的名单上,叶剑英和蒋经国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两岸都派了代表送花圈。

这件事真正被摆到台面上,是十二年后的1992年。杨应彬在香港见到张发奎的遗孀刘景容,问了一句:向公当年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地下党。刘景容答得很干脆:他怎会不知。

一句"他怎会不知",算是替这段沉默多年的往事,盖了个章。张发奎晚年还向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者口述过四百多次录音,留下了后来被整理成书的自传。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和这句迟到十二年的回答,拼在一起,才让人看清:这位打过硬仗、拒过反共令的国民党上将,当年到底站在了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