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生命的最后两年,认真想过急流勇退。万历八(1580)二月,他向18岁的皇帝上书,请求退休。他在疏中回顾说,当首辅九个年头来,直面闲言恶语,每天辛苦劳瘁,不敢有任何推脱避让。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为了"图报国恩",报答先帝当年托孤的信任和礼遇。张居正对权力及其风险,有着清醒的认知。
他在那道《归政乞休疏》里自己写了句挺扎心的话——"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这话从一个正攥着首辅印、连皇帝朱笔都得他点头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很怪。
怪在不是矫情,是他真怕了。怕什么?往前数,夏言被斩,严嵩抄家,徐阶被高拱挤走,高拱又被他联手冯保撵回河南,内阁这把椅子,坐到顶的基本没善终。
他自己五十六,须发皆白,血气早衰,疏里那句"逾五之龄,须发变白"半真半假——身体是真的垮,可更垮的是心境。
让他真动退念的,是三年前那场夺情留下的疤。万历五年他爹死在江陵,按制得回籍守制二十七个月,可新政刚铺开,考成法咬着六部,一条鞭还在路上,他一走,高拱的旧人加清流那帮等着翻案的,能把摊子掀了。
于是"夺情"——留任,素服办公。这下捅了马蜂窝。门生吴中行、赵用贤先跳出来弹,接着艾穆、沈思孝联名,邹元标那时候官小,厚贿太监递了更狠的一疏,骂他"与禽兽无异"。
结果吴、赵各杖六十,艾、沈各八十,邹元标挨了一百六——仗着打点过太监居然挺过来了。午门前那顿板子打完后,吴中行气断又救回,赵用贤左腿烂肉掉了一手掌大。
清流这边记仇记了三年,到1580年还在翻旧账,权贵那边本来就恨他裁冗抄家,两头夹他,他自己给徐阶的信里写"恒恐不保首领,以辱国家",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所以二月这道乞休疏,外面看是谋定而动,里面是试水温。十八岁的万历接到疏,回得也快——"岂得一日离朕",慰留。
张居正再上第二疏,话放得更软,说要不别退了,给我放个长假,数年期满再回来,朝廷有事召我,旦夕就道。这已经是退到墙角了,可李太后一句话把他钉回去——"先生辅皇上到三十岁"。
这一句下去,还得再熬十二年,到六十八。朱东润在《张居正大传》里讲得透:他这归政乞休本是"谋定而动"的招,演给皇帝看,也演给朝里那帮等着他倒的人看——我张居正不是恋栈,是太后和皇上不让走。
问题是戏演到这份上,他自己也骑虎了。退,冯保那边一倒,清流立马翻夺情旧账,高拱那本《病榻遗言》已经在私下传,里头咬他勾结冯保赶走高拱的事早晚爆;不退,万历一天天长大,这孩子现在还低头喊"先生",可一个十八岁的皇帝天天抬头看见首辅比他还像皇帝,那股劲儿攒着呢。
王世贞跟他同年,笔记里记过一条蛮损的——张居正冬天都不能戴貂帽,燥火太旺,戚继光每年从山东给他搜海狗肾送过来,补完又得喝寒药压,来回折腾,底下生出痔疮,脾胃也坏了。这身子骨,他自己知道撑不到六十八。
1582年六月他五十八咽气,万历哭是真哭,赐谥"文忠",加太师——明代文臣生前拿太师的,没几个。转过年高拱那本《病榻遗言》流到市面上,再一年辽王案翻出来,说他当年查辽王是为了吞王府改自家园子。
万历脸一点点冷下来——原来自己当了十年课堂里的乖学生,朱笔是动的,主意从来不是自己拿的。1584年抄家令下,长子敬修被逼自缢,十余口锁府里饿到尸骨被恶犬啃,申时行上疏求情,万历回"张居正当世大贪,哪来的饿死人"。
他当年那句"高位不可以久窃",原来是给自己卜的卦。想退的那两年是真的想,可退不了也是真的退不了——新政半途,幼主未立,权臣未散,骑虎背上哪有干净下法的。
朱东润说他是"谋定而动",其实谋得再定,也动不了。这大概就是张居正式的悲剧:看得清风险,躲不开风险,因为他自己就是风险最大的那一部分。
史料出处:《张文忠公全集·归政乞休疏》《再乞休致疏》;朱东润《张居正大传》第十二章;故宫博物院《张居正传奇》相关章节;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明神宗实录》万历八年二月、万历十年六月条;《明史·张居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