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本身不发光，是宇宙里最难看见的东西。但它偶尔会闯一次大祸：把一颗凑得太近的恒星活活撕碎。碎片在坠落中挤压摩擦，烧得炽热，短短几周就亮到盖过整个星系，隔上百亿光年都看得见。

撕碎恒星的力叫潮汐力，跟月亮拉着地球海水涨落的是同一种力。恒星靠近黑洞时，朝向黑洞的一面受到的引力远大于背对的一面，这一里一外的差值大到一定程度，恒星就散架了。天文学家管这种场面叫潮汐瓦解事件。

有意思的是，能干出这种事的，反倒是黑洞里的轻量级选手。质量超过10亿倍太阳的巨兽，个头太大，恒星还没来得及被扯碎，就已经完整地掉了进去，一丝光都漏不出来。只有10万到1亿倍太阳质量的黑洞，才会先把恒星撕开再慢慢吃，闹出全宇宙都看得见的动静。

一项新研究算出，NASA定于今年8月30日发射的罗曼空间望远镜（Nancy Grace Roman Space Telescope），能把这种闪光一路捕捉到110亿年前，那时宇宙的年龄只有现在的1/5。研究发表在《天体物理学杂志》上，第一作者是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生米切尔·卡门（Mitchell Karmen）。

为什么要追到那么远？因为这些闪光是清点早期轻量级黑洞的最佳机会。黑洞能被看见，靠的是吸积盘：被引力拽过来、排着队往里掉的气体，在黑洞周围挤成一个高速旋转的盘，摩擦得发烫发光。轻量级黑洞饭量小，吸积盘又暗又冷清，隔远了根本认不出来。潮汐瓦解事件是它们难得的一次高调亮相。

而清点这份家底，恰好能回答天文学界一个悬了多年的问题：星系中心那些超大质量黑洞，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天文学家在宇宙非常早期就观测到了大得离谱的黑洞，早到现有理论算不过账：宇宙才诞生没多久，它们哪来的时间长这么大？它们肯定是从更小的黑洞长起来的，可起点到底有多小？

目前有两种剧本。一种叫“轻种子”：最早的黑洞来自大质量恒星的死亡，顶多几百倍太阳质量，然后靠互相并合、疯狂吞吃气体一路做大。照这个剧本，早期几乎每个年轻星系的中心都该有一个黑洞。

另一种叫“重种子”：一团巨大的气体云跳过恒星阶段直接坍缩，黑洞一出生就能有最高100万倍太阳的质量。但满足这种条件的机会少，照这个剧本，早期星系里有黑洞的只是少数。

两个剧本预言的黑洞数量差得很远，想分出高下，就得数一数早期宇宙里到底有多少轻量级黑洞。论文合著者、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天文学副教授苏维·盖扎里（Suvi Gezari）说：“只要数一数潮汐瓦解事件的数量随距离怎么变化，就能对100万倍太阳质量这一档黑洞的数量给出有意义的限定。”

罗曼的看家本领正好使在这里。它上天后要执行一项核心巡天，叫高纬度时域巡天：盯住一片18平方度的天区，面积相当于90个满月拼在一起，隔三差五回头重拍。同一片天拍上许多遍，谁突然亮了、谁悄悄灭了，一比就露馅。潮汐瓦解事件这种来去匆匆的闪光，正好撞在枪口上。

更关键的是，罗曼看的是近红外线。宇宙一直在膨胀，远处的光在赶路途中被越拉越长，这叫宇宙学红移。上百亿年前那些潮汐瓦解事件的光，抵达地球时早已从可见光被拉进红外波段。所以罗曼天生就适合捕捉那些跑了80亿到110亿年才到的光。

卡门团队把星系并合的频率、星系核心恒星挤得多密这些随时间变化的因素都算了进去，得出一条出人意料的曲线：往越远越早的宇宙看，潮汐瓦解事件反而越多，一直涨到大约110亿至120亿年前的“宇宙正午”，那是全宇宙生产恒星最旺盛的年代，再往前才掉头向下。早先的预测恰恰相反，认为早期黑洞大多还太轻，制造不出这种事件，越往早看应该越冷清。

地面上还有一台帮手，薇拉·鲁宾天文台（Vera C. Rubin Observatory）。按团队估算，鲁宾每年能逮到几千甚至几万次潮汐瓦解事件，罗曼每年最多只有100次。听起来像罗曼输了，但鲁宾看的是可见光，只够得着近处；罗曼那100次，大多来自更遥远的早期宇宙，恰恰是分辨黑洞出身的关键时段。

等罗曼和鲁宾正式开工，卡门团队打算拿预测和真实观测对账。轻种子还是重种子，答案就藏在闪光的次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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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一颗类太阳恒星被超大质量黑洞撕碎的艺术概念图，这种现象叫潮汐瓦解事件，图源：NASA、拉尔夫·克劳福德（空间望远镜科学研究所）

信源：Pulliam, Christine. "Roman telescope will spot distant black holes that shred stars." Phys.org, edited by Gaby Clark, 14 Jul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