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临刑前一夜,徐阶府里正为一门亲事发愁——女方姓徐,男方姓严,两家本是死对头。
这门亲事的真相,比坊间流传的更复杂,也更耐人寻味。据明代笔记《万历野获编》记载,徐阶长子徐璠有个女儿,被许配给了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原文用的字眼是"字",也就是许配、订婚,并非后世传得沸沸扬扬的"做妾"。但严绍庭五岁时就已被锦衣卫都督陆炳看中招为女婿,如果徐家女儿是后来许配过去的,身份大概率只能是侧室,这大概就是"妾"这个说法的由来。
严嵩、严世蕃父子在嘉靖朝把持朝政近二十年,徐阶身处内阁,选择的策略是隐忍。《明史·徐阶传》写得很直白:徐阶"谨事嵩,而益精治斋词迎帝意",凡是能讨好严家、消除猜忌的事,他"无所不用"。一门联姻,放在这个背景下看,与其说是家事,不如说是徐阶用来自保、麻痹对手的一步棋。
这盘棋最终下赢了。嘉靖四十一年,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父子,严嵩罢官离京。严世蕃却没有就此收敛,反倒继续兴风作浪,三年后再度被捕。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严世蕃以谋逆罪被判斩刑,弃市。曾经不可一世的严家,就此彻底垮台。
严家垮台,那位嫁过去的徐家女儿,命运也随之传出了一个骇人的说法。据《万历野获编》记载,严世蕃伏法之后,徐璠鸩杀了自己的女儿。原文还写下徐阶"冁然颔之"四个字——这四个字后来被反复引申、放大,变成了"徐阶知道孙女已死、笑得很欣慰"这样的确定性描述。
但这件事,正史里找不到一个字的印证。《明史》详细记载了徐阶与严嵩周旋、扳倒严世蕃的全过程,唯独没有提到这桩联姻和这场毒杀。更关键的反证来自徐氏姻亲陆家的家谱:家谱记载徐璠的次女,嫁的是监生陆某,婚后育有十个儿子,活得好好的,并没有被毒杀的记录。
两份材料对不上,问题就出在这里。《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成书时间在万历三十四年前后,距离严世蕃伏法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书中内容多来自坊间辗转流传的说法,性质属于野史笔记,而非官方史料。后世学者对这本书的评价也是两面的:既承认它保存了不少正史不载的细节,也指出其中存在前后矛盾、真假混杂的问题。
换句话说,这桩"毒杀亲女"的悲剧,很可能只是一个流传了四百多年、被不断添油加醋的故事版本,而不是一桩坐实的史实。据《万历野获编》可追溯的,是徐阶用联姻换取严家信任、隐忍多年后一举将其扳倒的政治手腕;至于这场联姻里那个具体的女孩最终结局如何,家谱和野史给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也正因为答案不唯一,这个故事才格外容易被简化成一句耸动的标题。一句"及笄之年被许配",被传成"年仅几岁做妾";一句"冁然颔之"的原文记载,被传成"高兴地点头微笑"的确定心理描写。史料的模糊地带,恰恰成了后人各自取用、各自演绎的空间。
严嵩父子倒台,是嘉靖一朝最大的政治地震之一,徐阶正是靠着多年隐忍才等到了这一天。至于那桩联姻背后的女孩,究竟是在严家平安嫁人生子,还是真的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四百年后的今天,两种说法仍然并存,谁也说服不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