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佩服重庆市彭水县城居民的勇气和魄力,把山削平,在乌江两边狭窄的谷地上建了这么多房子。我第一次去彭水县城旅游,住的宾馆紧挨着山坡崖壁。打开窗户,后面是黑压压像巨人一样的陡壁,前面是宽阔的乌江。
彭水人管这叫“与山争地”。
彭水县城建成区仅4平方公里,却塞进去约20万人。什么概念?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超过一万人,远超同类山地县城的平均水平。你去过就知道,那边的房子不是“建”在地上的,是“码”在峡谷里的。像搭积木一样,一层叠一层,从江边一直码到半山腰。抬头是崖壁,低头是江水,中间那点巴掌大的平地,彭水人硬是给塞满了高楼。
有人说这是愚公移山。我倒觉得,这是被逼出来的活法。
彭水这地方,全县3903平方公里,七山二水一分田。苗族土家族的老百姓世世代代住在这儿,乌江和郁江交汇处就那么点河谷平地。你没地方退,也没地方躲。想发展?削山。想盖房?填谷。想修高铁?劈开一座369米的山。彭水西站近1.2万平方米的站房,没有一寸土地不是削峰填谷填出来的。350万立方米的土石方,硬是从庙岩山肚子里掏出来的。
这不是勇敢,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没办法的办法”,代价是什么?2026年7月17日9时8分,彭水县汉葭街道,乌江边一处山体突然崩塌。长60米、高30米、厚10米,1.8万立方米的岩石裹着泥土砸下来。山脚连片的居民楼被掩埋。8个人没了,34个人到现在还联系不上。崩塌体顶部和两侧还有零散的危岩块体,专家说遇上天不好,强降雨或者高温暴晒,随时可能再来一次。
就发生在昨天。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被埋的楼,跟当年削山建城是同一套逻辑。当年削山的时候没人觉得有问题,如今山塌了,大家才发现,你削了山,山也会削你。
彭水不是没做准备。全县地质灾害隐患点数量众多,装了智能监测设备。网格员每天巡、专家天天查。
这次崩塌前,社区网格员发现零星落石后紧急预警,崩塌核心区域提前转移了60多个群众。累计安全转移周边群众1100余名。该做的都做了,该花的钱也花了,“十三五”期间全县累计投入地质灾害防治资金超过1亿元。
但有些风险,监测没用。崩塌体所处区域地形陡峭,隐蔽性强,突发性高,不可预见性突出。你监测得再密,山要塌的时候,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人跟山到底该怎么处?
我们总喜欢歌颂“战天斗地”“人定胜天”。彭水人的确值得敬佩,在几乎没有平地的地方硬生生建起一座城,还通了高铁,2026年一季度GDP增速6.5%,排在全市并列第三、渝东南第一位。但你打开宾馆窗户,一边是乌江,一边是崖壁,这种震撼背后,是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彭水人没得选。几十万人要地方住,要饭吃,要发展。你让他们搬去哪?全县就那么点河谷平地。新城倒是规划了,在靛水街道,但老城的人不是说搬就能搬的。新城的房价、就业、生活习惯,哪一样不是牵一发动全身。
所以我说彭水县城那些紧挨着崖壁的房子,是勇气,也是无奈。是奋斗,也是妥协。是发展的勋章,也是悬在头顶的石头。
我不是要指责谁。规划部门有难处,开发商要赚钱,老百姓要住房。谁都没错,但谁都在赌,赌山体稳定,赌地质安全,赌那面黑压压的崖壁能一直沉默下去。
7月17日之后,彭水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山不会永远沉默。
那座被削平的山、被填平的谷、被劈开的高铁站,是彭水人活着的证明。但那些被掩埋的楼、失联的人,是这个时代给我们的警示,有些边界,不该为了发展就去触碰。有些敬畏,丢了是要拿命还的。
对自然的敬畏,从来不是发展的对立面。真正的发展,是知道什么地方该进,什么地方该退。彭水人让我佩服,不是因为他们削平了山,而是因为他们明知山有虎,还是在这老虎嘴边活了上千年。但佩服归佩服,该反思的还得反思——“与山争地”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彭水人能不再住在崖壁底下,而是真正地、安稳地,睡个踏实觉?
那才是“人定胜天”真正的意思。
(综合新华社、央广网、重庆日报、央视新闻等多家媒体2026年7月17日至18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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