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哥接到一单配送,顾客反复强调必须到指定地点拍照才算送达。可小哥一看地址,后背一下子凉了半截,因为那地方他太熟了。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捏得泛白,工装左胸口的口袋鼓囊囊塞着一叠缴费单。
那是七月的尾巴,太阳毒辣得很。阿强骑在电瓶车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地址,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城南那条老槐树巷,最尾巴上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他怎么可能会忘?那栋楼他进进出出跑了整整三年,每一级台阶上有几道裂口他都记得。
顾客还在平台对话框里敲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师傅,你到了地方一定要拍那张照片,拍清楚了,不然不算送达。”“那个铁门右上角,专门挂了一把黄铜锁,你得拍锁和门牌号。”“拜托了师傅,这事儿我不能明说,但对你来说也就是一拍子的事。”
阿强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对话框上,想了半天,就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拧动车把,车子呜呜地往前蹿。巷子还是老样子,路边支着卖凉粉的摊子,老太太摇着蒲扇打瞌睡,旁边趴着一条大黄狗,舌头伸得老长。阿强拐进巷子深处,那栋灰楼就杵在尽头,旁边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白的开了一墙。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急着下车。在车上坐了一小会儿,从兜里摸出那叠缴费单翻了翻——三张,都是市人民医院的,患者姓名那栏写的是“赵翠兰”,缴费项目写着“康复理疗”和“高压氧仓治疗”。他把单子折好,塞回口袋,这才下车。
铁门果然挂了一把黄铜锁,崭新锃亮,跟周围斑驳的墙皮格格不入。阿强掏出手机,对着锁和门牌号拍了照,咔嚓一声,系统提示拍照成功。他手指往下滑,看到了备注栏里顾客写的一句话:“照片拍好发群里,谢谢。”
发群里?哪个群?阿强挠了挠头,正琢磨着,微信突然跳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黑色,昵称是个句号。他点了通过,对方二话不说,发来一个群聊邀请,群名叫“槐树巷五号”。
阿强进群一看,里头有二十来号人。群消息刷刷地往上跳,有人发定位,有人发图片,还有人发了一段语音。阿强点开语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喘:“对,就是那个锁,看到了没?小师傅辛苦了,拍到了就成。”
他皱着眉头往上翻聊天记录,越看心里头越不是滋味。这个群,是槐树巷这片老住户搞的,目的只有一个——看着这栋楼不被人拆。因为楼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守着这栋快塌了的老房子。
阿强把那张黄铜锁的照片发到群里,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有人发了个大拇指,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还有老太太发了条语音,声音颤巍巍的:“锁儿在,楼就在,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阿强盯着手机屏幕,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刚干外卖那会儿,最怕接这栋楼的单。因为每次送餐上来,都要爬六层楼,而且这栋楼的楼梯特别窄,灯也是坏的。有一回他拎着两份盒饭往上冲,在拐角处绊了一跤,饭洒了一地。他坐在地上,又累又饿又委屈,眼泪差点没兜住。
就是那时候,楼上那扇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她蹲下来,一边帮他捡洒了的饭盒,一边念叨:“小伙子,别急,慢点走,饭洒了不打紧,来,这碗给你,我刚包的。”
那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蘸了醋,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家里的味道。阿强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姓赵,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上海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回。她就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靠着退休金过日子,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后来阿强时不时会绕道过来,有时候带瓶酱油,有时候带袋米,有时候啥也不带,就上楼坐坐,帮老太太修修漏水的龙头,或者换换坏了的灯泡。老太太待他像亲孙子一样,逢人就说:“这是我干孙子,送外卖的,可孝顺了。”
可这栋楼实在太老了。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压塌了楼顶的瓦片,雨水顺墙往下洇,把二楼的天花板泡得像块发霉的饼。社区来人看了一圈,说这楼是危房,建议拆了重建。老太太的儿子也打了好几个电话,让她搬到上海去住。老太太死活不肯,说这是她跟老伴儿当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说啥也得守到最后一口气。
消息不知道咋的传开了,这片老邻居们急了眼。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想出了这么个笨法子——在铁门上挂一把新锁,每天轮流叫人去拍张照片,证明这楼还在,还没被拆。拍锁的活儿,就落在了附近外卖小哥和快递员身上,谁接了这附近的单,谁就顺手拍一张。
阿强把手机收好,推了推铁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他正打算走,又顿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楼上——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像有人在招手。
他突然想起一个事儿。那叠缴费单里,有一张是昨天出的,上面写着一个高压氧仓的治疗记录。阿强掏出住院清单反复看了看——市人民医院康复科,18号床位,患者赵翠兰,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高压氧仓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