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二年七月，凤翔城下。李茂贞带着凤翔兵，把宦官杨复恭在山南西道的势力扫得一干二净，凯旋而回。唐昭宗龙心大悦，封他为陇西郡王。这一年他三十七岁，风头正盛，长安城里的人都夸这个凤翔节度使是国之柱石。
 
七年之后，还是这个李茂贞，带兵冲进长安，把唐昭宗从宫里劫走，一路押到凤翔。
 
李茂贞本名宋文通，深州博野人。早年在博野军当兵，跟着郑畋讨黄巢有功，被赐姓李，改名茂贞。这段履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根正苗红的唐军军官。他跟朱温、李克用这批降将或者胡人出身的藩帅不一样，起点是唐廷正牌禁军序列。
 
这个身份让他在昭宗即位初年占了大便宜。
 
昭宗是个想有作为的皇帝。即位之后，他一心想着从宦官手里夺回禁军兵权，又想着削平藩镇。文德元年他刚上台就开始动手，先是清算大宦官田令孜留下的势力，接着又在朝里扶植张濬这样的强硬派宰相。
 
李茂贞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崛起的。
 
大顺二年，杨复恭跟昭宗闹翻，逃到山南西道，跟他侄子杨守亮联手对抗朝廷。昭宗下诏讨伐，李茂贞主动请缨。他从凤翔出兵，翻越秦岭，一路把杨守亮的地盘啃了下来。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山南西道十几个州归了朝廷。
 
昭宗高兴坏了。除了封陇西郡王，还让他兼领山南西道节度使。这个安排后来看是个大错。
 
一个节度使兼两镇，本来就已经犯了大忌。李茂贞的地盘从凤翔一直延伸到汉中，扼住了关中的西南大门。更要命的是，凤翔离长安太近了，快马一日可达。
 
尝到甜头之后，李茂贞的胃口开始变大。
 
景福二年秋，李茂贞跟朝廷发生了一次争执。事情起因很小，就是山南西道的一个刺史任命问题。昭宗按老规矩要派自己的人去，李茂贞不同意。两边书信来回，越写越硬。李茂贞最后写了封信，据《旧唐书·李茂贞传》记载，信里有句话叫"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这话什么意思？就是问皇帝你要是被人赶出长安，能跑到哪儿去。
 
这已经不是臣子对君主该说的话了。
 
昭宗看完信，气得发抖。宰相杜让能建议出兵讨伐。昭宗真调集了朝廷禁军三万，让覃王李嗣周挂帅，讨伐凤翔。
 
结果是灾难。
 
禁军早就废了。这批人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惯了，一出潼关就散了架。凤翔兵是常年在关中打的老底子，一交手就把禁军打得稀里哗啦。李茂贞乘胜进逼长安。
 
昭宗手里没牌可打，只能把杜让能推出去顶罪。这个宰相是被李茂贞点名要杀的。昭宗下诏赐死杜让能，据说下诏的时候一边写一边流泪。杜让能临死前说，臣不敢以死为辞，望陛下自保。
 
这是唐末皇权最难堪的一幕之一。
 
从这一年起，李茂贞的态度彻底变了。
 
乾宁二年，李茂贞跟王行瑜、韩建三个节度使联手，直接带兵进京。他们杀了两个宰相韦昭度、李磎，逼着昭宗承认这是朝政清君侧的义举。这次是李克用带沙陀军南下勤王，李茂贞才退回凤翔。
 
到了光化三年，宦官刘季述发动政变，把昭宗软禁起来，立太子为帝。这次朝里的反对派求救于藩镇，昭宗被复辟。这本来是李茂贞洗刷污名的好机会。
 
可他做了个更过分的决定。
 
天复元年十一月，宰相崔胤跟朱温合谋，要一举铲除长安的宦官势力。宦官韩全诲提前得到消息，抢先一步把昭宗劫持出宫。往哪儿劫？往凤翔劫。
 
李茂贞把皇帝迎进了自己的地盘。
 
朱温追到凤翔城下，把这座城围了一年多。围城期间凤翔粮尽，据《资治通鉴》记载，城里"人相食，父食子，兄食弟"。昭宗在李茂贞的府邸里，冬天连炭都没有，身边的宫女一个接一个饿死。皇帝亲自在院子里磨麦子做饭。
 
围到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实在撑不住了。他杀了韩全诲等宦官七十多人，向朱温请和，把昭宗交了出去。
 
这一交，昭宗算是彻底完了。朱温把皇帝挟持到洛阳，第二年就派人把他杀了。
 
李茂贞的护驾功绩、藩镇忠臣的名声，到凤翔围城这一段全部翻了篇。史官下笔的时候已经不客气了。《新唐书》说他"迫劫天子，蓄养凶徒"，评价直接掉到谷底。
 
有意思的是李茂贞晚年。
 
朱温建后梁之后，李茂贞坚持不去帝号，只用岐王的名号，用大唐年号，穿唐制衣冠。这种坚持是政治姿态还是真心怀旧，不好说。同光二年，李存勖灭梁建后唐，李茂贞主动派儿子入朝表示归附。李存勖念他保存唐制多年，封他为秦王。
 
那年李茂贞已经六十九岁。同光三年他就死了，得以善终。
 
后世评价李茂贞，说他"晚节稍完"。凤翔那座他围困过昭宗的府邸，后来成了岐国的王宫。同光二年入朝那次，他见了李存勖，据说被追问当年凤翔围城之事，只是低头不语。
 
参考资料： 1.《旧唐书·李茂贞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九至二百六十四，中华书局 3.《新唐书·李茂贞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