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黄巢的军队从山东杀进河南。此时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正各自坐镇成德、魏博、卢龙，掌兵二十余万，跋扈了整整一百二十年。按理说，天下有变，正是这些老牌藩镇出头的机会。
 
可从头到尾，河朔三镇几乎没往中原打过一场像样的仗。等黄巢被平定，李克用、朱温这批新面孔崛起，河朔三镇一个个变得沉默寡言，最后连自家节度使都保不住。
 
要说清楚河朔三镇怎么塌的，得先讲他们跋扈的本钱是什么。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唐代宗为了尽快收拾局面，把河北降将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分别封为魏博、成德、卢龙节度使。三镇加起来大概三十来个州，兵额常年在十几万上下。三镇有一个共同的规矩，节度使死了或者被废，朝廷不派人，由本镇的将士自行推举。
 
这种"自领"制度，等于半独立王国。
 
从大历年间到元和年间，朝廷跟三镇较劲了几十次。元和十四年宪宗趁着淮西吴元济被平定，威望正盛，一举压服了成德、魏博、卢龙三家。可宪宗第二年就死了。穆宗上台，河朔三镇没过多久就重新变回半独立状态。此后再没人能真正治得住。
 
跋扈一百二十年到底跋扈出了什么名堂？细看史料，会发现三镇的日子过得有点古怪。
 
第一件古怪事，节度使的死亡率高得吓人。翻魏博和成德两镇的节度使传，善终的极少。田承嗣死了传给侄子田悦，田悦被堂弟田绪杀了，田绪醉酒暴死，田季安嗑药死。魏博前四代四个人，只有一个算是正常死亡。
 
杀节度使的人是谁？大部分时候，是牙兵。
 
魏博最有名的牙兵叫"银枪效节都"。这批人父子相袭、兄弟联姻，几代人在军中盘踞，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军事集团。节度使对他们又爱又恨，出兵要靠他们，可惹恼了他们，脑袋随时不保。
 
这就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循环。节度使为了保住位子，得讨好牙兵。讨好的办法就是给赏赐、少打仗。真要出去打大仗，死了人牙兵不干，打赢了朝廷会派人来接管。
 
那怎么办？答案就是不打或者少打。
 
河朔三镇一百二十年里，除了内斗和抵抗朝廷讨伐，主动出兵扩张的记录少得可怜。这种平衡在承平年代能保得住。一旦天下大乱，问题就来了。
 
乾符年间王仙芝、黄巢起兵，河朔三镇基本上关起门看热闹。有一两次朝廷调兵，也只是象征性派了几千人马做样子。
 
黄巢入长安以后，李克用的沙陀铁骑从代北南下，一路打得黄巢大败。朱温也是在这时候从降将变成宣武节度使。这两个新兴势力，在跟黄巢作战的过程中练出了一批能打的野战军队。
 
河朔三镇错过了这个练兵的机会。
 
到了中和年间以后，全国的军事格局变了。原来大家比的是谁盘踞的地盘大，现在比的是谁的野战部队能打。牙兵在自家地盘上耀武扬威可以，一出门打野战就是另一回事。
 
魏博的下场最有代表性。天祐三年，节度使罗绍威借朱温的手把魏博牙兵杀了个干净。据《旧唐书·罗绍威传》记载，罗绍威事后跟人说过一段话，大致意思是牙兵除掉了，可魏博的基业也就此空了。牙兵是魏博的祸根，也是魏博的命根。
 
从此魏博彻底成了朱温的地盘。
 
成德那边稍晚一步。王镕在中原大战里左右摇摆，最后被自己养子张文礼弑杀。卢龙更早就被本地军阀刘仁恭家族接管，刘仁恭的儿子刘守光后来还称了帝，闹了个"大燕"皇帝的笑话，很快被李存勖灭了。
 
河朔三镇从跋扈一百二十年到全部覆灭，前后不到二十年时间。
 
回头看，这三镇的问题出在哪儿？跋扈需要的是自保能力，打天下需要的是攻坚能力。牙兵拥立制度、父子相袭传统，都是为了自保设计的，让节度使不敢冒险，让军队不愿远征。这套体系割据一方绰绰有余，逐鹿中原先天残废。
 
朱温、李克用这些新藩镇，起家的时候没有这套包袱。他们的军队要么从流民里招募，要么从少数民族部落里带出来，指挥关系简单，打仗动力足。等这批人练出来了，河朔三镇的老牙兵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群提前退休的老兵油子。
 
罗绍威除掉牙兵之后，据说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念叨。府中的仆人问他念什么，他答不上来。
 
参考资料： 1.《旧唐书·罗绍威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五，中华书局 3. 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