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各大社交媒体上正在热议一个案件。我不打算在这里判断这个案件最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也不打算替任何一方下结论。但我觉得，正好可以借这个正在发生的案例，来解释一下【权力究竟是如何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运作的】。很多人一提到权力，首先想到的都是一些宏大的社会结构。比如资本啦阶级啦，这么想没错，但是这样想，非常接近现代主义社会理论对于社会问题的分析方式——权力通常被理解为一种相对集中的、结构性的力量。我们已经被教育，学会追问：谁掌握了剩余价值？谁是被压迫阶级？

进入到后现代主义，其实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思考，权力并不只存在于这些宏大的社会结构之中。权力也可能存在于我们每天看到的新闻、使用的语言，以及我们理解一个社会事件的方式之中。权力不一定总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发出的直接命令。它也可能存在于，什么被认为是对的，什么是被认为是错的，谁被认为是可信的，谁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什么样的新闻会被报道和反复传播。

一个看似普通的新闻报道，一个热搜，也可以成为我们理解权力如何运作的入口。媒体报道的逻辑为——一个女孩曾经指控自己的父亲，导致父亲被判刑→然后媒体说女孩改变了自己的说法→于是媒体开始大量使用“女孩诬陷父亲”“父亲含冤入狱”这样的叙事来进行报道。

这里我需要特别谨慎地说明：我并不是在断言这个父亲一定有罪，也不是在断言这个女孩一定说了真话。如果女孩后来改变了口供，那么这个案件当然应该被重新审查；如果司法机关此前确实存在错误，也当然应该纠正。但我们必须区分几个不同的问题：女孩后来改变了口供，是否意味着她最初一定在撒谎？原来的判决究竟是依据什么证据作出的？除了女孩的陈述之外，案件中是否还存在其他证据？后来对案件的重新审查是否已经完成？

这些问题，在没有看到完整司法材料之前，我们都不能简单地替真相作出结论。可是，在现有媒体传播中，一个非常复杂的案件，往往会被迅速压缩成一个非常简单的“真相”——女儿让一个无辜的父亲失去了自由。于是，原本需要进一步调查和讨论的问题，就被重新包装成了一个非常明确的道德叙事——女孩是加害者。父亲是受害者。读者感受到的潜台词就是——女性的指控可能毁掉男性的人生。

你看，这就是权力在运作的体现，权力可能存在于一个标题、一种称呼、一套分类方式，甚至一个看似普通的叙事框架之中。它不再直接通过暴力阻止一个人行动。比如在这个案例中，它通过不断重复：“你说错了，可能会毁掉别人。”“你必须证明自己绝对可信。”“他天然处于可信地位，而你必须要完美自证自己可信”等等。一个正在考虑寻求帮助的性侵受害者，看到这样的报道，看到评论区狂欢的愤怒的人们，就会产生恐惧和自我怀疑“如果我之后记错了某个细节呢？”“如果我因为恐惧、创伤或者压力改变了某个说法呢？”“如果最后证据不足，别人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毁掉男人一生的人？”这里并不需要任何人直接对她说：“你不许报案。”也不需要有人拿着武器威胁她不准报案。但是她已经从这样的新闻报道中感受到了压力，最终让她放弃报案放弃维权。

权力不再只是通过暴力让人做什么，它不一定需要以一种看得见的方式强迫你，却依然可能在无声之中达到相同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