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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相框摆好的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 这次不是琴房。是安市火车站,老站台,水

父亲把相框摆好的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

这次不是琴房。是安市火车站,老站台,水泥地裂着缝,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若琳站在月台边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就是大学时她老背的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拉链头上拴着一只布做的红兔子。

她没撑伞,头发梢滴着水。父亲隔着铁轨喊她,她不回头。火车鸣笛,白雾腾起来,他看见若琳侧过脸,嘴里说着什么。他拼命往前跑,可腿像灌了铅。火车开走了,月台上剩一只布红兔子,掉在雨水里。

父亲惊醒,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喘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若琳失踪那天早上,他送她到小区门口。

她说去安市办点事,晚上回来。她背的就是那个蓝色帆布包,拉链头上拴着那只布红兔子。兔子是他母亲缝的,若琳从小到大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可她失踪后,家里翻遍了,那个包、那只兔子,全不见了。他报了警,警察也找过,说人出门肯定带包了,包没找到说明人可能是主动走的。

他当时不愿意听这话。什么主动走?好好的一个闺女,就背个包走了,电话关机,银行卡再没取过钱,这叫主动走?可现在回头看,那个包确实没出现过。周某母亲寄来的照片里,也没有那个包、那只兔子。

第二天他给周某母亲打电话,客套了几句,问她周某当年的东西还在不在,特别问了一句——有没有一个蓝色的帆布包,拉链头上拴着红布兔子。

老太太想了半天,说没有,没见过。但他听见电话那头她顿了一下,停了两三秒。那个停顿让父亲心里咯噔一下。

他买了当天的票又去了安市。这次他没去公安局,直接去了老琴房。琴房比上次更破,小树林里的树密了些,红砖墙上的青苔厚得发黑。

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发现北面墙根底下有块砖松了,用手一抠,掉下来,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腔。里面塞着一团油纸,包得很紧。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写着:"若琳,你走了,我把你送到站台。你说你会回来。2004年11月17日。"

他把照片翻过来——是火车站月台,模糊的胶片机拍的,若琳背对镜头,蓝色帆布包、红兔子清清楚楚挂在包上。她正要上车。拍这张照片的人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父亲把照片举到眼前,看见月台柱子后面有半个人影,侧身站着,穿着深色外套,像在躲镜头,又像在看若琳。那个人影的轮廓,像周某。

可周某16号晚上等到十二点,17号就去了某州。他怎么可能17号还在安市火车站拍这张照片?

父亲打电话给周某母亲,这回没绕弯子:"阿姨,周某到底是哪天走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说:"孩子,他不是17号走的。他是18号。17号那天他说出去办点事,第二天才走。我问过他去哪儿了,他说去火车站送个人。"

"送谁?"

"他没说。后来他去了某州,那年冬天没了。他走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里面塞了张照片,就是火车站那个。信上写:妈,这张照片你替我收着,别扔。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一个朋友,去了远方。"

父亲挂了电话,把那块砖头重新塞回去。他站在琴房前面,风穿过小树林,呜呜地响。他想起来,2004年11月16号晚上,若琳的信是16号看到的。周某说等到十二点。

若琳16号看到信了,可17号她去了火车站。她去了。她去了火车站,可她没有去找周某。她走了。周某17号去送她了。他看着她上车,拍了那张照片,回来把照片塞进墙缝里,第二天离开安市,再没回来。

父亲慢慢蹲下来,手扶着墙。他想哭,但眼睛干得发疼。若琳是主动走的。她看了信,她知道自己被等了三年的一个人等着,可她选择了走。

她坐火车去了某个地方,带走了一封信、一个包、一只布兔子。周某没拦她,周某只是拍了一张照片,把照片藏起来,像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他回到住处,给周某母亲的最后那封信里有一段话:"阿琳跟我说她得走。我问她去哪,她说找一样东西。我问找什么,她说找她自己。我说我等你,她说别等,等不到的。我说那能不能让我送你到站台,她说行。"

父亲把手机放下,窗外安市的天阴下来。他想起第一次梦见若琳在琴房听周某弹琴,她侧着脸笑。他想,也许那时候她就决定了。那个梦是真的。她坐在琴房里,听见了那首曲子,可她第二天还是走了。

他又去了图书馆后门,梧桐叶子还没开始落。七月末的安市闷热,蝉嘶得人心烦。他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新芽。春天看新芽,秋天看落叶。周某在信里写的。

他站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二十二年里他一直在找女儿,可也许女儿一直没丢。她只是去了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周某知道,周某把她送到站台,替她保守了秘密,然后周某走了。

他摸出手机,把最后那条"找到了,谢谢所有人"删掉。重新打了一行:"若琳,你在哪儿都行。爸不找了。"

他发出去,不知道发给谁。也许是发给二十二年前火车站月台上那个背蓝色帆布包的女孩。风又吹过来,他转身往车站走。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