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热水瓶的内胆碎了一地。
银色的水银粉,混着我妈捡碎片划破的鲜血,在水泥地上黏成刺眼的一滩。
就在这滩血旁边,我那才12岁的大姐平静地说:“妈,我不上初中了,我去打工,让弟弟念。”
那是我妈第一次扇我姐巴掌。打完,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而我爸——那个名义上的继父,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说白了,他就是嫌弃她是个丫头,不愿掏那笔借读费。
这事儿我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塞了块石头。
当年我亲爸意外没了,我妈带着俩闺女实在熬不下去,才招了这么个穷光棍上门,住进了我亲爸留下的老屋。
刚来时,他简直是全村公认的模范后爹。送上学、看病背着跑,对俩闺女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结果呢?等我妈肚子争气,生了我这个“带把的”,他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两个姐姐,就这么成了家里的多余人。
大姐十五岁下广东踩流水线,二姐为了不让父母天天吵架,硬生生掐断了念高中的念头。
一家子的血汗,就这么榨出来,供我读了个大学。
前阵子我妈六十大寿,一家人又凑到了一起。
看着和和美美的一桌子饭,我却觉得这像极了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看着完整,边角早就沤烂了。
大姐递茶的时候,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垢。我妈攥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我爸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反反复复念叨:“你是咱家的指望。”
我看着杯底的水印,那一刻,我真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一句:
当年你点头娶我妈,到底是心疼她们孤儿寡母,还是就图这套能白住的破房子?!如果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别人的闺女当亲生的养,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我没敢问。
我怕这层窗户纸一捅破,这个家连最后一点装出来的体面都没了。
我只能隔着门缝,看着我妈坐在床沿边,疲惫地撑着腰喘气。
满头白发。
她这辈子,伺候了俩男人,拉扯大三个娃,可她到底落着了什么好?
生活这把钝刀子啊,真是不见血,却偏偏能把人割得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