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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板上,膝上摊着一只旧匣子。匣子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来,

我坐在地板上,膝上摊着一只旧匣子。匣子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来,像老人额上的皱褶,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正落在那匣面上,尘埃便在光柱里缓缓地浮着,旋转着,仿佛许多极小的、金色的精灵。

匣子里是一叠信笺,纸页已经脆了,边缘泛着茶色的黄。我轻轻地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却不敢展开——那字迹我是认得的,十年前也曾日日相见,如今再看,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只见个轮廓罢了。信纸上有淡淡的香,不知是当年用的香水,还是时光自己酝酿出的芬芳。我将它贴近鼻端,却什么也闻不见,只有纸页旧旧的气味,清冽而又温润,像深秋清晨的露水。

匣子底下压着一只绢制的纸鸢,是二十年前一个春日里,那人扎给我的。竹骨已经有些松了,绢面上画的一对燕子,朱红的喙也褪成了淡淡的粉色。我忽然记起那个下午,我们如何沿着城墙根跑,看那纸鸢在柳梢头打着旋儿,线轴在我手里急急地转着,嗡嗡地响。那时的天蓝得那样纯粹,云白得那样绵软,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为了那只纸鸢存在的。如今想来,倒是那纸鸢比我们的情分更长久些——它还在,那个人,却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匣子最底下是一本小小的画册,封面用藏蓝的粗布裱着,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这是我三十年前初学丹青时用的,每一页都画着些不成样子的花草。有一页画着半朵牡丹,墨色洇得厉害,花瓣的边缘全化开了,像在雨里哭过一般。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笔画稚拙:“等我长大了,要画遍天下所有的花。”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凑近了仔细辨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三十年了,我终究没有画遍天下的花,连身边的花也未曾好好看过几回。

我就这样坐着,从一堆旧物里,捡起一段又一段的往事。那些记忆的碎片浮上来时,都带着不同的温度——有的暖得像初阳,有的凉得像秋露,还有的,竟冷得教我打了个寒噤。

原来我已经活过了这么长的岁月了,长到可以把一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人与事,都活成匣底一张薄薄的纸,一只褪色的纸鸢。

每次整理,总要丢弃一些东西。从前我是不肯扔的,总觉得每件旧物里都住着一个过去的自己,扔了它们,便是把那些自己也一并丢掉了。可渐渐地,我也学会了断舍离的功夫。

先是丢掉那些无关紧要的——一张戏票,半截铅笔,一枚断了齿的梳子。后来,竟也能把曾经珍藏的信笺一封一封地检出来,该烧的烧了,该化的化了。那过程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疼,倒像秋天的树卸下叶子,原是一件极自然的事。

我忽然想起作家冰心写的:“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这匣子里的旧物,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以为没有了就活不下去的情感,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生命河流里的一朵浪花罢了。浪花散了,河流还在。

窗外有卖花声远远地传来,是栀子,白白的,香香的。我站起身,把匣子重新合上,却不放回柜子里去了。我抱着它走到窗边,轻轻地推开窗。

七月的风便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匣子,又抬头望望天边的云——那云也像一只纸鸢似的,正慢慢地,慢慢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想,下一次整理时,这匣子大约也要被我丢掉了。到那时,我大约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也空荡荡的,却觉得十分妥帖。原来所谓断舍离,断的不是物,舍的不是情,离的也不是人——我们断舍离的,不过是自己对“永恒”的执念罢了。

天光渐渐暗下去了,我立在窗前,抱着那只旧匣子,忽然觉得,这一室的旧物,这一生的牵绊,都静默着,温柔着,像母亲的手,正轻轻地抚过我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