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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深秋,南京城鼓楼附近一间小屋里,五十四岁的邱行湘正对着炉子发呆。他往炉

1961年深秋,南京城鼓楼附近一间小屋里,五十四岁的邱行湘正对着炉子发呆。他往炉膛里添了块煤,火苗蹿上来,把一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位当年蒋介石亲自开过追悼会的国民党中将,如今在江苏省政协当文史专员,月薪六十块。住的是借来的屋子,一张木床、一个书桌、两把椅子,再无其他。每月工资一到手,先给溧阳老母亲寄二十,剩下的自己糊口。炉子常灭,有时就着凉水啃冷馒头。

最先替他操心的是老战友邱维达。这位原国民党七十四军军长,解放战争后期率部起义,后在省参事室任职。看着老战友一个人过日子,邱维达坐不住了。

他物色了一个人——张玉珍,三十多岁,纺织厂女工,丈夫早亡,拉扯两个孩子。人勤快,街坊都说好。

邱维达找邱行湘一说,这位昔日的“邱老虎”半天没吭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人家能乐意?”

邱维达一拍大腿:“所以我先来探你口风嘛。”

其实两人早就打过照面。张玉珍就住邱行湘对门。有回邱行湘炉子灭了,正蹲在门口对着黑炭吹气,张玉珍从自家炉子里夹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球过来,往他炉膛里一放,火苗呼地蹿起来。邱行湘抬头想说谢谢,人家已经转身回屋了。

还有一次,张玉珍多蒸了馒头,让大孩子端两个过去。邱行湘接过馒头,把口袋里仅有的几颗水果糖塞到孩子手里。孩子跑回家喊:“妈!邱伯伯给我糖了!”张玉珍隔着窗户往对面看了一眼,邱行湘正站在门口冲这边笑。

见面那天定在星期天。邱行湘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桌子擦了五六遍,地扫了三回,又从同事那里借了两个枕头摆床头。他那件灰布中山装领子磨毛了,用湿毛巾反复熨了好几遍。还特意去剃了头,刮了脸。

上午他去菜市场买了点肉和菜,回来发现张玉珍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用卡子别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旧饭盒。

进了屋,张玉珍把饭盒打开,是一盒红烧肉。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块,酱红色浓汁还在冒热气,香气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邱行湘站在那儿搓着手,半晌说出一句:“这……这怎么好意思。”

张玉珍笑了:“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邱行湘赶紧去厨房拿碗筷。等他回来,发现张玉珍已经把他床头那几件脏衣服泡在脸盆里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那双手在凉水里搓着衣服——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棉絮,那是常年纺纱留下的痕迹。

他喉咙有点发紧。张玉珍头也没抬:“站着干啥,拿胰子去。”

那顿饭,张玉珍筷子专挑瘦的吃,肥的都拨到一边。邱行湘看见了,默默把肥肉夹到自己碗里。

张玉珍说:“你牙口还挺好。”

邱行湘说:“小时候苦惯了,不吃肥的没力气。”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月后,两人领了结婚证。婚礼没摆酒席,就请了几个邻居和同事,桌上放了一盘糖果,是张玉珍自己买的。邱行湘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张玉珍头上别了一朵小红花。

消息传出去,有报纸登了这事。有人拿报纸给邱行湘看,他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就想把日子过好。”

婚后日子紧巴巴的。邱行湘每月六十块,张玉珍工资不高,还要养两个孩子。但张玉珍有办法——她在屋后空地开了个小菜园,种了青菜萝卜。邱行湘下了班就去浇水施肥,从前指挥千军万马的手,现在拿着粪瓢也干得有模有样。

1965年,张玉珍生了个儿子。邱行湘五十八岁得子,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他给孩子取名邱晓辉。

邻居们常看见这样一个画面:傍晚时分,邱行湘抱着小儿子坐在门口,张玉珍在屋里炒菜,油烟飘出来,大孩子在旁边写作业,念出声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炉子上的水壶叫了,张玉珍在屋里喊:“水开了,提下来!”邱行湘赶紧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起身去提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