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睡觉不枕枕头,专门枕女人肚皮。哪个姨太太被点中了,一整晚上都不能动弹一下,动一下就把张勋弄醒了,醒了他就踹人,踹完还要再补上几拳几脚。四姨太王克琴熬了好几年实在受不了,有天夜里她故意动了一下,让张勋给踹到床底下去了,她就趁着这个机会披头散发冲到院子里去,又是哭又是笑,装疯卖傻。张勋怕丢人现眼,第二天就写了休书把她赶出去了。王克琴转头就嫁给了家里头那个马弁,这件事成了当年津门最大的笑话。
可这个笑话背后还有更扎心的事情。王克琴是张勋从戏班里头花钱买回来的,之前那个三姨太叫小毛子,也是买来的,南京城破的时候让革命军给抓走了,张勋为了赎她回来,舍了十四辆火车头和八十节车厢。听起来好像够仗义的吧,可小毛子进了张府以后生了个女儿,张勋这个人重男轻女特别厉害,打那以后就不再宠她了,最后这个人就凄凉地病死了。这些女人在张勋眼里头压根儿就不是人,是财产,是暖脚的物件,是夜里头枕着睡觉的肉枕头。
张勋对自己这套逻辑理直气壮得很。他在外头一口一个忠君爱国,为了溥仪的皇位能拔枪指着结发妻子曹琴,说什么五伦里面君臣得排在头一位,夫妇得往后靠。回到家里头照样让姨太太整宿僵着身子不敢喘气。他那个忠是忠给死人看的,那个横是横给活人受的,这两件事搁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拧巴,反而特别顺溜,好像天生就该这么着似的。
他对自己脑袋后头那根辫子也讲究得很。民国都六年了,满大街的人都在剪辫子,他不剪,手底下五千兵也不许剪。他带兵进北京复辟那几天,满城的老百姓慌得到处找黄布做龙旗,找马尾接辫子,就是怕被辫子军当成乱党给砍了。结果复辟闹了十二天就散伙了,张勋自己躲进荷兰使馆里头不敢出来,那根辫子倒还是整整齐齐地绑在脑袋后头,一丝儿都没乱。
后来他死在天津,溥仪给他弄了个谥号叫忠武。这个字搁在他身上特别拧巴。忠他倒是忠了,一辈子就忠那个早就咽了气的朝廷。武他也沾边儿,可打起仗来一触即溃,十二天就让人给撵出了北京城。到头来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关起门来拿自己屋里的女人撒气,别的事儿他一样都没办成。
王克琴从张府出来以后跟那个马弁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后来钱花光了,她又重新登台唱戏,当年的红牡丹再上台,观众已经不怎么认她了。有人问她在张府那会儿张勋到底什么样,她只说了张勋睡觉那点事儿。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也不像是诉苦,就是给自个儿那段日子做个了断罢了。
张勋死的时候用了九口棺材,八假一真,真的那口埋在哪儿没人知道。他怕人刨他的坟,却不怕人刨他那块忠臣的牌子。其实后人早就把他给看透了,一个对死人百依百顺的人,对活人往往最狠。这话搁在张勋身上,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