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2月9日清晨七点半，衡阳粤汉铁路宾馆，四十九岁的中央研究院总干事丁文江，因煤气中毒昏迷不醒。一个研究了一辈子煤炭的地质学家，最终被煤气夺了命。这不是段子，这是中国近代科学史上最讽刺、最令人心碎的意外。他死后，胡适痛哭着写下十万字传记，傅斯年连夜从北京赶到长沙，蔡元培称他"精于科学而长于办事"，英国报纸称他"真正的爱国者"。可今天，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

1887年，丁文江出生在江苏泰兴黄桥镇一户乡绅家里。5岁进私塾，10岁通读四书五经，11岁写了篇千字论文《汉高祖明太祖优劣论》，塾师看完直呼"神童"。15岁那年，县令龙研仙举办招考，一眼相中了他，决定送他出洋。丁文江先到日本，待了两年觉得不过瘾——同学们整天开会、吃中国饭、谈政治，就是不读书。17岁，他决定转赴英国。

到了英国，身上的钱已经花光。靠着半工半读，他硬是在当地中学两年跳了三级。19岁考进剑桥大学，半年后交不起学费被迫退学。换到学费便宜的格拉斯哥大学重新来过，主修动物学兼修地质学，后来又把地质学改成了主修，拿下双学位。当时德国著名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放话：中国读书人只会坐在屋里，让中国人自己搞地质调查，根本没戏。24岁的丁文江听了，咬了咬牙，回国了。他要用自己的脚底板证明这个德国人说错了。

回国后，丁文江发现中国地质学完全是一片空白——没有人才、没有机构、没有数据。北大地质系招不到学生，几乎要废掉。26岁，他和章鸿钊一起创办了地质研究所，亲自教古生物学。三年时间，培养出中国第一批本土地质人才，后来地质学界管这批人叫"十八罗汉"。紧接着，他又组建了地质调查所，立下一条铁规："登山必到峰顶，移动必须步行。近路不走走远路，平路不走走山路。"

此后二十多年，丁文江跑遍了十六七个省，发表了中国人写的第一份地质调查报告，测绘了第一幅区域地质图。他在云贵川一年的独立野外调查，纠正了法国地质学家关于滇东地层的多个错误。他在河南三门峡发现了著名的"三门系"地层，建议蔡元培请来李四光和美国古生物学家到北大任教，直接把北大地质系推进了世界前沿。轰动全球的北京猿人化石发掘，背后也有他筹建新生代研究室的功劳。英国《自然》杂志称他为"中国地学奠基人"，地质学家黄汲清干脆叫他"20世纪的徐霞客"。

但丁文江不只是搞科研。他接手快要倒闭的北票煤矿，不到五年产煤量翻了18倍。他当淞沪商埠总办，相当于上海市长，8个月里通过谈判收回了租界的会审公廨，替中国人夺回了一块司法主权。他和胡适、傅斯年办《努力周报》《独立评论》，主张"好人要出来奋斗"。他还和翁文灏合编了《中华民国新地图》，参考了近8000幅地图、1000多个经纬点，外国人称之为"丁氏地图"，是当时"最可靠的中国地图"。他弟弟想走后门申请留学官费，他拒了，卖掉自己北京的房子给弟弟凑学费。他说：比你聪明、比你用功、比你穷的孩子还有很多，他们没有一个哥哥替他们出钱。

1935年冬天，日寇步步紧逼，华北岌岌可危。丁文江担心北煤南运的路一旦被切断，南方工业和铁路全得停摆。有人劝他战乱时期不必亲自去湖南考察，他回了一句："事关抗战，关系重大，必须亲自走一趟。"他下到百米深的谭家山矿洞测量煤层厚度，出来时浑身湿透受了风寒，回到衡阳宾馆生炉子取暖，没想到就此煤气中毒。昏迷五天后短暂苏醒，翁文灏从南京坐飞机赶来、傅斯年从北京连夜南下。但丁文江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楚，嘴里一会儿念叨北方大局，一会儿念叨胡适，像半梦半醒间发出的梦呓。抢救中肋骨被压断，伤口感染恶化转为胸脓，1936年1月5日下午，丁文江在长沙湘雅医院去世。临终前他留下遗嘱：请对我的遗体进行医学解剖。死了也要给科学留一份数据。

傅斯年说过一句话："天下你我应识君。"可惜，天下终究还是把他忘了。丁文江活了49年，够短。但他把中国地质学从零建到了国际水平，够长。

【主要信源】
胡适，《丁文江的传记》，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
《中国地质学会百年人物丨丁文江》，北京日报，2022年11月
《地质学大家丁文江在长沙的最后岁月》，湖南日报·新湖南，2019年4月
《中国地质事业的奠基人和先行者》，中国地质图书馆学报，2017年
"天下你我应识君"，中国地质调查局官网，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