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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之后,周业臣专程折返大别山寻访吴焕先的家人,多方打听拼凑出的真相,压得人喘不

解放之后,周业臣专程折返大别山寻访吴焕先的家人,多方打听拼凑出的真相,压得人喘不过气。


解放之后,周业臣向单位告了假,背着个帆布包就往回赶,他要折返大别山,去找吴焕先的家人。


这一路上,班车只到县城,往山里还得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软,雾气从山坳里涌上来,把远近的村子裹得模模糊糊。


头一天,他凭着记忆摸到黄安那一片,吴家老宅却快认不出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隔壁有个老汉正在劈柴,见一个外乡人探头探脑,手里的斧头就慢了下来。


周业臣递了烟,报了姓名,又提起吴焕先的名字,那老汉愣了半晌,把他拉进屋里,反手掩了门。屋里光线暗,老汉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敲了敲地,才开始说话。


话头从吴焕先的父亲吴维邦扯起,老汉说,那大概是1932年秋天,民团的人闯进来抓人,吴维邦跑不及,被绑着去了北山坳。


没等审出什么,就被推进了事先挖好的土坑里。土是一锹一锹盖上去的,埋到胸口还能听见喘气。


有人躲在林子里看见,说那天风很大,盖到脸上的时候,吴维邦突然睁了一下眼。周业臣听到这里,手里夹着的烟忘了抽,烟灰掉在鞋面上,烫出一个黑点。


至于吴焕先的哥哥吴先筹,下场更惨,民团把他押到县城,砍了头,头颅就挂在城门楼上示众。


日头晒了三天,晚上有乌鸦啄,家里不敢去收,还是后来一个做苦力的远房亲戚,凑了副薄皮棺材,趁着夜色把人弄了下来。


周业臣去城门口看过,城墙砖上的血迹早就洗没了,可他觉得风刮在脸上,仍带着一股腥气。


吴家老宅算是彻底散了,周业臣又打听吴焕先的媳妇曹干先。村里人记得,吴焕先走了以后,她在家就待不住。


反动派三天两头上门查问,她带着年幼的女儿,挎个小包袱出了门。起初还有人给口热饭,后来到处都在抓人,谁也不敢留。


有人最后见着她们娘儿俩,是在去孝感的山路上,大冬天的,曹干先把破棉袄撕了,一半裹孩子,一半自己披着。


周业臣顺着那条路找,跑了黄陂,又跑孝感,问了十几个村子。后来在一个叫不出名的小村子外,找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说那年冬天冷,祠堂后面缩着一个女人,带个孩子,白天出去要饭,夜里就挤在墙根下。


有一天下雪,女人回来得晚,怀里揣着半块饼,孩子已经叫不醒了。


第二天早晨,村里人再去看,娘儿俩都硬了。乡亲们凑了张破席,把她们埋在了乱坟岗里,连块碑都不敢立。


周业臣找到那片乱坟岗的时候,荒草已经没过膝盖,他蹲下去,拔了拔那丛长得特别高的野蒿,手有些抖。他从包里摸出纸钱,想烧一烧,可风大,点了几次才点着。


还有个小弟,吴先迪,当年吴家出事前,家里把他送了人,改名换姓,养在邻县一个远亲家里。


周业臣打听了大半年,托了无数人,才在一个偏远村子里找到他。那孩子已经长成了壮实汉子,在地里做活,裤腿上全是泥。


周业臣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那眉眼里确实有几分吴政委的影子。他走过去,自报家门,又把来龙去脉说了。

吴先迪听完,站在原地搓了半天手,最后只叫了一声“周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周业臣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又给自己点上一根,两个人对着抽完,谁都没再说话。


回到借宿的老乡家,周业臣一夜没合眼。他想起当年在队伍里,吴焕先总爱在地图前站很久,有时回头冲他笑一笑,说等打完了仗,要回家看看。


那时大家都以为,胜利了,总有团圆的一天。可如今胜利了,吴家却只剩一个改名的弟弟和几座说不清的荒坟。


临走那天,周业臣又去了一趟北山坳,土坑早就平了,长满了树。他在林子里站了一个上午,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后来有老乡问他,老周,打听得怎么样了?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了,都没怎么留。”


说完就扛起包走了,背影被山风吹得有些晃。


那些打听来的碎片,在他心里拼成了一副沉重的图景。这图景他带不走,也放不下,只能让它留在那片山里,随着四季轮转,一年年地长进泥土里。


信源:卢振国《血沃中原 —— 吴焕先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