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河内一所普通中学的教室里,历史课本翻开的第一页,不是越南的开国传说,不是雒龙君与瓯姬的浪漫神话,而是一个中国名字——秦始皇。紧接着是赵佗、汉武帝、马援……对十二三岁的越南少年来说,这份陌生又熟悉的名单,就是他们踏入历史课堂的"见面礼"。
近年来,在越南网络社区中,经常能看到年轻人讨论一个现象:越南学生从小学、初中开始学习历史时,会频繁接触秦朝、汉朝、唐朝、明朝、清朝等中国王朝名称。有人调侃,“越南历史课里,中国王朝的名字出现频率很高”。
在越南古代史部分,中国王朝的出现频率确实非常高,甚至贯穿了越南民族国家形成之前的大量章节。
秦朝南征百越、设置象郡等事件,是越南早期历史叙述中重要节点之一,一路讲到清乾隆年间的安南之役,两千多年间,越南与中国王朝之间长期存在直接统治、军事冲突、朝贡往来和文化交流等多重关系。
换算成教科书的篇幅,中国王朝的名字出现的频率,甚至比越南本土王朝还高。有越南学生自嘲:"我们背中国朝代顺序,可能比不少中国同龄人还熟练。"

我个人觉得,这种"开学第一天就学邻国"的现象,放眼全世界都算罕见。
与日本、韩国相比,越南历史与中国王朝长期存在更直接的行政联系,因此中国因素在越南古代史中的比重更加突出。这不是编书者刻意为之,而是地理与时间共同塑造的结果——你的邻居恰好是世界上延续时间最长的文明古国,你想不被"占篇幅"都难。
越南历史教材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对中国王朝的叙述始终维持着一种"分裂式"立场。
一方面,中国的存在几乎渗透到每一个章节。赵佗建立南越国,汉武帝设交趾郡,唐代输入儒学,明代设立交趾布政使司,清朝干预黎氏王位——凡是越南历史上的关键节点,几乎都能看到中国王朝的身影。
另一方面,越南教材通常使用“北属时期”等概念,同时强调民族独立运动和抵抗外来统治的历史。
于是每一段"被覆盖"的历史,都被配上了一位"民族英雄"作为回应:征侧征贰起义对应东汉,吴权白藤江之战对应南汉,李常杰与宋朝战争,陈兴道三却蒙古大军对应元朝,黎利起兵对应明朝,光中帝阮惠对应清朝。

这种"事件成对出现"的叙事结构,其实非常聪明。它让越南学生在学习中国历史的同时,同步建立起本民族的抵抗记忆——你记住多少中国朝代,就记住多少越南英雄。
我的看法是,这套教学逻辑的高明之处在于:"不回避、不省略、但重新定义"。它没有像某些国家那样用民族主义粗暴地抹去邻国痕迹,而是把中国的存在当作一面镜子,用来照出越南自身的轮廓。
从教育设计的角度看,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务实的智慧——毕竟历史是删不掉的,与其掩耳盗铃,不如正面处理。
一个中学生毕业时,脑子里对中国的印象可能是矛盾的——既是文化上的老师,又是政治上需要警惕的邻居。

我个人认为,这种矛盾其实反映了越南民族性格中一个非常真实的部分:既学习强者,又抗拒强者;既承认渊源,又强调差异。这不是虚伪,而是小国生存智慧的一种表达。
真正的悖论出现在教科书之外。
越南官方几十年来推动"去中国化",从文字系统改用拉丁字母,到教材中反复强调"抵抗"叙事,力度不可谓不大。但越是走近越南的现实生活,就越会发现一件事:中国文化早已渗入这个国家的毛细血管,根本不是几代人的语言改革能够剥离的。
举几个直观的例子。越南春节保留了大量与中国传统社会相似的习俗,例如祭祖、贴春联、家庭团聚等;越南传统婚礼里的"六礼"框架,与《朱子家礼》几乎一脉相承;越南乡村的家庙、祠堂,从飞檐翘角到楹联匾额,与广西、云南的传统建筑放在一起,外行几乎分不出彼此。
再看语言。学界普遍认为,汉越词在现代越南语词汇中占有较高比例,尤其是在政治、文化、学术等正式领域更加明显。也就是说,一个越南人越想把话说得"高级"一点,用到的汉语词就越多——这不是选择,而是语言本身的结构。
研究越南古代史的学者,至今离不开汉文史料,《大越史记全书》就是用文言写成的。

文庙的存在则是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这座始建于1070年、供奉孔子的建筑,历经近千年风雨依然屹立在河内市中心。越南学生毕业前依然习惯到文庙上香、合影,祈求学业顺利。
今天的河内文庙,依然是越南重要文化地标,每年吸引大量学生前往参观。
越南这种"越撇清越亲近"的状态,本质上不是文化上的困境,而是历史给出的既定事实。
文化不像政治边界,可以一夜之间画定;它是几十代人层层沉淀下来的生活方式。越南学者可以在书斋里论证民族独立性,但一走出书房,他吃的米粉里飘着八角香,家里的对联写着"福"字,孩子结婚时行的是拱手礼——这些细节比任何论文都更有说服力。
进入2026年,中国长期是越南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两国贸易规模持续扩大,跨境电商、旅游、留学的往来创下新高。河内、胡志明市街头,中文培训机构招牌越来越常见,越来越多越南年轻人开始学习中文,以满足贸易、旅游和就业需求。这种现实层面的靠近,与教科书里那种警惕的历史叙事,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

说到底,那句"上学第一天开始,'中国'就占据了我们历史课的80%",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越南这个国家历史处境的一个精准注脚。
我始终认为,看待中越之间的文化纠缠,不应该用"侵略—抵抗"这种单线条的框架。文明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比政治叙事复杂得多。越南从中国吸收了文字、儒学、佛教、律令、建筑、饮食、节庆,同时也用两千年时间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语言、审美、性格和民族意识。这两件事并不矛盾,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两面。
越南年轻一代的态度,其实比教科书更宽容。阮氏芳那条帖子的评论区里,除了共鸣式吐槽,也有不少留言写道:"既然绕不开,那就好好学。了解中国,就是了解我们自己历史的另一半。"这种坦然,或许才是两个邻国长期相处最健康的心态。
历史课本可以强调对抗,但生活会告诉每一个越南孩子:你贴的春联、你拜的祖先、你写下的名字,都还留着两千年前那段共同岁月的影子。
这是一段无法割裂的历史联系——地理决定了邻居无法搬走,时间决定了记忆无法删除。承认它,比回避它更需要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