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的文字系统，可以被分为表意文字与表音文字，也可以更简单的分为中文与外文。因为如今仍被大规模运用的表意文字仅剩中文了，过去曾经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朝鲜、越南与日本都已放弃了表意文字，根据各自的口音发展出了表音文字。为何中国能特立独行，没有发展出自己的表音文字？

在人类历史早期，大家用的都是表意文字，画个人代指人、画棵树代指树，简单明了，也易于交流。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中国商朝的甲骨文都是象形文字。但表意文字的缺点也很明显，一是无法适应复杂的语言交流，二是书写不方便，三是音意分离，字形不能表音，学习难度大。

甲骨文

随着社会的发展，表意文字要面对的情况日益复杂，为解决这个问题，苏美尔人与埃及人选择了文字表音化。楔形文字发展到后期，出现了用特定文字符号表示读音的情况，比楔形文字稍晚一些的象形文字也是一样。象形文字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分别为圣书体、僧侣体和世俗体。其中圣书体是表意文字，主要用于神庙、墓碑。僧侣体是表意与表音混用、表音居多，主要用于日常文书、账目。世俗体进一步简化，表音成分更多，因为更加简便，为大众广泛使用。埃及、苏美尔两大古文明都走上了表音文字的道路，中国为何能另辟蹊径呢？

古埃及文字的三个阶段

在已发掘的古文字中，中国的甲骨文与苏美尔的楔形文字泥板有一个明显的区别：甲骨文是用来占卜与祭祀的，而楔形文字则主要用来记账的。甲骨文是一种宗教文字，用处十分有限。楔形文字则是一种世俗文字，与社会大众息息相关。后来处于古埃及与古巴比伦之间的腓尼基人是一个商业民族，在他们的手中，表意文字彻底蜕变为表音文字。腓尼基字母是人类首套成体系的表音字母，在之后的历史中发展出了各种表音字母文字。

字母的发展过程

从象形文字发展的三个阶段也能看出，文字的世俗化是文字从表意走向表音的关键。但中国的甲骨文以及之后周朝的金文一直是宗教文字，连接着与上天沟通的渠道，只有少数的顶层统治者有权掌握。那个时候，不仅平民没机会学习文字写作，就连普通的中下级贵族子弟都是文盲，只有周天子、诸侯的嫡子，以及最高等级的王公子弟才有资格学习。故而甲骨文与金文与下层民众完全隔绝，保留了表意文字的原貌。

普通百姓没有文字，就用语言配合较简单的符号进行沟通，但用语言沟通会碰到大量的同音字。古汉语大多都是单音节的，同音字现象就更严重了。这种情况在表音文字中也会出现，他们的解决方法是用多个音节来代表一个词，这就导致了表音文字的单词很长，尤以德语、俄语最为冗长。20个字左右的中文句子，用中文说完只用5-6秒，翻译为德文或俄文再去读要用7-8秒。看俄国电影，有时剧中人物说了一大串话了，下面的中文字幕纹丝不动，就是这个原因。面对同音字，中国人也没有别的办法，也用了多音节进行区分，古汉语学家将其称为复辅音。另外还有入声（即声调）来辅助使用。

德语、俄语的长单词

到了春秋战国，文字不再是上层贵族的专属，平民也可以使用，中国的文字从此摆脱了宗教属性，走上了世俗化道路。各个国家的民众依据自身的文化习惯，从周朝的金文中发展出了各种文字。然而这些文字，无一例外，都是表意文字。平民的口语表音习惯，被中文直接无视了。这在世界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知道日本、朝鲜、越南都曾引用汉字，但汉字与本土语言无法匹配，出现了文字与语言脱节的现象。为了解决本地语言书面化的问题，日本创制了假名、朝鲜创制了谚文、越南创制了喃字。前两者都是表音文字，最终都取代了汉字成为了官方语言。喃字兼具表音与表意，但并没有形成一套规范的文字系统，十分难学。因而近代越南采用了拉丁字母，成了汉文化圈中唯一一个使用表音字母的国家。

朝鲜谚文

在中国古代，文语脱节的现象也长期存在，中文之所以没有表音化，主要原因是在中文的发展过程中，文字与语音进行了相互兼容。日本、朝鲜、越南引用的汉字都是已经成熟定型后的，很难再进行本土化改造。而在中国，在文字发展的过程中存在着一个表意与表音相互碰撞融合的过程，声调与形声造字法在其中起了重大的作用。

声调就是通过音量的高低来区分同音字，这是专属于东方的产物，西方的表音字母文字中就没有声调。因此学汉语时要先学声调，再学拼音，学英语时则是直接学音标。现在的中文普通话有四个声调，其他语言还有更丰富的声调：缅语有5个，越南语有6个，粤语中保留了大量古汉语声调，多达9个。声调的出现可以减少口语中多音节的字词，而表意文字与单音节语言就十分匹配。

形声造字法所造的形声字兼具表意与表音，比如格、阁的读音与各相近，各就是一个声旁，木、门是形旁。声旁表音，形旁表意。形声字在甲骨文中就已出现，形声造字法可以用已有的文字创造出形、音兼备的新字，不用单独新造，也不用加音节进行区分。新的字虽然不断出现，但多而不乱，便于人们学习掌握。

有了声调，许多同音字在口语表达时已经避免了混淆，但中文还有一个克服同音字的妙招，其原理与多音节一样，只不过是将音节换成字。如衣与医同音，那就用衣服与医生来区分，既保留单音节又避免同音混淆。尽管这样还会有同音词的问题，但两个字都同音的概率远小于单字同音的概率，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忽略不计。

上层的文字已经修复了各种漏洞，但若是下层的民众依旧保持原来的读音，那该怎么办呢？没关系，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会出面推动语音向文字靠拢。在大一统与表意文字的关系中，两者是相互促进的，表意文字跨越语音障碍有利于大一统，大一统王朝也会使用强力在民间推行表意文字。

先秦时期给人的印象就是一盘散沙，与中世纪的欧洲一样，是松散的封建社会。但实际上从夏朝开始，中国的君权就是说一不二的。在《尚书》中记载了夏启讨伐有扈氏的《甘誓》、商汤伐夏的《汤誓》与武王伐纣的《牧誓》，都是以命令的口吻向部下讲话，还威胁不听令者必遭处罚。而中世纪的国王号召封臣作战只会提及上帝的荣耀与战后的封赏，语气也是大家伙一起上，没有王者独尊的气概。所以说中国的大一统中央集权不是秦始皇一个人搞出来的，也不是战国法家的专利，而是几千年来社会演进的结果。

秦始皇统一文字

在王权不断向下深入的过程中，民众的口音逐渐被指导修正，音节逐渐减少。从古代留存的韵书中可以看出，音节数量从隋唐时期的四千多个减少到元明清时期的一千多个，其原因大部分都是政府推广单音节文字的结果。前面提到，各是格的声旁，但在洛字中的各却是另一种发音，这是因为在古汉语中各是个复辅音，后来改成了单音节，就拆成两个读音不同的声旁。

通过梳理对比中西方文字的演变差异，我们不难发现，文字的发展与文明的进程高度绑定。中华文明几千年的演进过程，塑造了独属于中国人的文字。拥有世界上唯一的表意文字，是每一个中国人的骄傲与幸运，正是由于中文的跨语言特性，亿万中国人早早的就团结为一个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