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
他是山东省主席、陆军二级上将韩复榘。
几个钟头前,他还是坐拥十万雄兵的一方诸侯;此刻,他已经是蒋介石的阶下囚。
从开封到武昌,从逮捕到处决,前后不过十三天,抗战中第一个被军法处死的国民党高级将领就此落幕。
蒋介石为什么非要杀韩复榘?答案里,藏着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名字——冯玉祥。
011938年前后的韩复榘手里是实实在在握着十万兵权。
他每天坐在济南府发号施令,可是心里并不痛快。东边有日本人成天找他谈条件,南边有蒋介石一直盯着他的地盘,西边还有个老长官冯玉祥让他觉得尴尬。
这复杂的局面是怎么弄成的呢?还得从河北霸县那个十九岁离家闯关东的年轻人说起。
当年,韩复榘跑到冯玉祥的队伍里当兵。冯玉祥一眼就看中了他。
这不仅是因为他拼杀起来不怕死,还因为这年轻人会写字。在当时当兵的人里,能拿笔写字的人非常少。
很快,韩复榘就被提拔去管文书。从那以后,排长、连长、营长、军长,他一路干上去,坐上了冯玉祥手下最受重用的十三太保之一。
冯玉祥原本打算把西北军的实权都交给他。北伐打完之后,韩复榘当上了河南省主席,当时非常显赫。
可是当了省主席,事情反而变了。

韩复榘私底下抱怨,说自己干这个省主席跟当年当新兵没有差别,甚至还不如当新兵自在。
他觉得处理政务没有意思,就成天跟河南民团司令何其慎混在一起,打牌、喝酒、找女人。
1929年2月,冯玉祥去了开封。韩复榘正好在开封,听见消息,找了个借口跑去许昌视察。
冯玉祥第二天就在省政府把军政官员全叫来开会,当众大骂说,有的人打赢了两场仗就觉得了不起了,天天找人唱戏说书,生活腐败到了极点。
冯玉祥当场把何其慎抓了起来。韩复榘事后听说这事,觉得冯玉祥根本不给他留脸面,非常难堪。
后来部队大集合,冯玉祥当着韩复榘的面继续骂那些吃喝玩乐的人,眼睛还不住地往韩复榘这边看。韩复榘坐在那里,浑身难受。
还有一次在洛阳,冯玉祥要调韩复榘手下的手枪队当自己的卫兵,韩复榘不舍得给。
冯玉祥直接派人把韩复榘喊过去,见面就说,你当了主席了不起了,我这儿没人站岗,你给我去门外站着。
韩复榘心里生气,可是不敢反驳,老老实实走到门外,站了两个多小时的岗。后来别人来求情,冯玉祥才让他回去。
韩复榘认准了冯玉祥不再信任他,于是暗中下定决心,打算找机会离开。

也是这一年,冯玉祥和蒋介石发生冲突。冯玉祥在华阳开会,拍着桌子定下了作战计划。
韩复榘却当众站出来反对。他说西北地区太穷,没有粮食和钱养这么多兵,他死活不肯放弃河南往西退。
冯玉祥听了非常生气,当场狠狠训斥他,让他当众跪在地上,事后还动手打了他一耳光。
这一个耳光打断了两人多年的交情。
1929年5月,韩复榘通电拥护南京,正式投靠了蒋介石。蒋介石非常高兴,摆酒席、送厚礼,宋美龄亲自出面慰问,当面叫他常胜将军。
紧接着,蒋介石让他去山东当主席。
韩复榘到了山东,拼命招收士兵,把手下的部队扩充到了十万人,在山东独揽大权。
到了1930年,冯玉祥在战场上败给蒋介石,手下一个兵都没了,一度跑到泰山住着,靠旧部下给点钱吃饭。
韩复榘反倒把山东抓得很牢,他们俩的地位完全对调了。冯玉祥心里作何感想,他自己从没对别人讲过。

可是,韩复榘和蒋介石的友好关系维持得很短。刚去山东时,蒋介石当面答应每个月给他六十万军费。等韩复榘派人去南京要钱,蒋介石的态度就变了。
蒋介石算计得很清楚:韩复榘已经得罪了冯玉祥,没有退路,只能听南京的命令,既然人已经拉拢过来了,这笔钱也就不用给了。
韩复榘也立刻展开报复。他派人直接接管了中央设在山东的税务局,把南京派来的盐运使、税务局长、财政特派员全部赶走,换上自己的人。
山东全省的税款,他一分钱都不往南京交。紧接着,他自己开办了民生银行和平市官钱局,自己印造钞票。山东的资金流转全由他一个人控制。
这仅仅是开始。为了牵制韩复榘,蒋介石把刘珍年的第十七军放在山东烟台、平度等二十几个县。
这些地方的田税直接送去南京,不交给山东省政府。一九三二年,韩复榘查出刘珍年派人到济南收买他的部下,立刻调动五万人打过去。
蒋介石马上让中央军到徐州集合,打算从南边攻击韩复榘。经过几位老资格出面调停,双方才停手,刘珍年被调去了浙江。

仗没打成,但仇怨加深了。
在山东,凡是带有南京背景的组织和人,韩复榘统统驱逐。
他先把国民党各县党部的经费停掉,再强令解散。省党部常委刘涟漪被他抓起来赶出山东;沾化县的常委马丹亭,他让人直接装进麻袋,扔进海里淹死。
蒋介石派张苇村来济南监视他,1935年大年初二,张苇村在游乐场里被人在背后连开几枪当场打死。
案子查不出结果,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谁干的。
与此同时,日本人一直试图劝他脱离南京。韩复榘知道这种关系的作用。
他经常跟日本驻济南武官花谷见面,有时公开谈话,有时关起门来商议。
他不全盘答应日本人,也不彻底拒绝,而是利用这种接触去跟蒋介石讨价还价。
021937年,全面抗战打响。韩复榘头顶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的职衔,受命守卫山东。
他的防区沿津浦路北段和黄河南岸排开,任务就是死死挡住日本人过黄河。

到了11月,冯玉祥去第六战区当司令长官,管着河北防线。
韩复榘按令把第八十一师展书堂的队伍拨给冯玉祥调遣。
展书堂带人从禹城打出去,一度收复德州和桑园,仗打得很顺。
展书堂正眼巴巴盼着韩复榘犒赏,电话响了,那头只吼出两个字:“放屁!”
韩复榘勒令他十个钟头内必须把队伍全数撤回禹城。
原因不言自明:这仗是给冯玉祥打的,功劳算别人的,折损的却是自己的老本。在他看来,手里有枪才算个人物,仗可以打,但决不能把家当拼光。
韩复榘对着手底下怒吼:“要是把队伍拼光了,咱们连上街讨饭的叫花子都不如!”。
这年12月22日半夜,日军从济阳和青城中间渡过黄河。韩复榘立刻下令黄河南岸全线后撤。
退兵前,他在济南四处放火,打着焦土抗战的名目纵兵抢掠,还硬逼着各县交救国捐:一等县二十万,二等县十五万,三等县十万。
民生银行和金库里的真金白银,连同公私物件,全被他装车拉走。

24日黑夜,韩复榘领着大军撇下济南,直奔泰安。过了三天,上千日军没费一粒子弹,大步开进了济南城。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听闻济南失守,急电韩复榘:靠着泰安的地势,死守泰安。
韩复榘回电只一句,却径直刺痛了蒋介石:“南京不守,何守泰安?”
李宗仁大怒,把电报拍到南京。等蒋介石的死守命令发来时,韩复榘早退到济宁了。
他在李宗仁的电报上胡乱批了一句“现在全面抗战,何分彼此”,接着往鲁豫交界的曹县、单县一带挪动,打算退进河南老家再做计较。
李宗仁发了最后一条电报,几乎是在软语央求,让他随便打上一仗再走。
韩复榘回得斩钉截铁:“榘不能守济宁,如榘不能固守济南然。”
从济南退到泰安,再退到济宁、曹县,十万大军连退数步,几万日军在山东地界毫无阻挡地往前推。
整个津浦路北段的防线彻底空了,徐州北面明晃晃暴露在日军的枪口前。

李宗仁终究没忍住,正式跟蒋介石提议:韩复榘此人必须严办。
蒋介石也正掂量,这个韩复榘实在靠不住。
此时不动手,往后必生大乱。他随即在汉口把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叫到一块开密会。
这几位要员心里有数,老蒋和韩复榘恩怨早就深了,加上他这一路不发一枪就跑,把抗战大局搅得稀烂,大伙众口一词:抓。
1938年1月7日,蒋介石宣布要在开封办北方战区高级军事会议,少将以上军官一律到场。
韩复榘收到通知,心里直犯嘀咕。刘湘从四川发来密电点醒他:开封这会去不得,借故不去为妙。
韩复榘便推说前方战事吃紧。
蒋介石马上派蒋伯诚出面周旋。蒋伯诚找到韩复榘驻开封代表靳文溪,一番话说得极其讲究:“老蒋和老韩过去那点别扭,当面说开不就结了?要是不来,误会越积越深,闹下去对他不利。”
靳文溪信以为真,发报劝韩复榘赴会,说误会一见就消。

外头又适时传出消息,说这次要重划战区,鲁豫战区司令长官的位子大概率要落在韩复榘头上。
韩复榘这才拍板,决定亲自走一趟。
1月9日,韩复榘带了一营手枪队,坐进铁甲列车到了开封,住进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孔祥榕的宅子里。
刚进开封,宪兵就拦上来,借口城里兵多拥挤,硬让韩复榘的卫兵留在城外车上。
十一日下午两点,会议在开封南关袁家花园礼堂开始。韩复榘坐车到了大门,抬头就见告示写着“参加会议将领请在此下车”。
他只好推门步行。走到二门,又被拦住,说随员留在接待处。再走到副官处,墙上又贴条,规定所有人上交随身武器,不准带入会场。
一步一道门槛,一步一个规矩,硬是把韩复榘身边的护卫和武器剔除得干干净净,直到他空着两手踏进会场。
会议上,蒋介石正给北方将领训话。

讲到半截,他猛地扭头盯住韩复榘,厉声质问:“我倒要问问韩主席,你不发一枪,从黄河北岸连连向后退,把济南、泰安都丢了,弄得后方动摇,这个责任该你担!”
韩复榘坐在下头,平日里的蛮横脾气此刻压根没收敛。他当面顶了回去:“山东丢了是我的责任,那南京丢了又该谁负责?”
这话一出,满座将领面面相觑。蒋介石气得脸色铁青,但顾着场合,暂且没发作。会一散,韩复榘被领到蒋介石休息室。
他原以为老蒋要找自己单谈,推门一看,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迟疑,几个人从背后迅速靠近,将他死死按住。韩复榘就这样被捕了。
03人被抓走以后,韩复榘的夫人高艺珍为了救丈夫开始四下里到处找门路。她直接奔向了老长官冯玉祥。
在高艺珍的盘算里,老蒋对西北军出来的将领向来算是宽容。
宋哲元把平津丢给日本人照样做官,刘峙从保定一口气退到石家庄也照样领兵,自己丈夫不过是跑得再远了一些,断不至于直接丢了性命。
眼下冯玉祥早就跟蒋介石重新交好,只要老长官肯出面说句话,人八成能救下来。
高艺珍满心期待地踏进冯家大门,结果却遭了冷遇,冯玉祥一口回绝。
动手杀人之前,蒋介石特意专门派张治中去问一问冯玉祥的意见。
听完南京那边的意思,冯玉祥当场说他抗命降敌,必须拿军法严办,绝不能宽恕。
冯玉祥当着张治中的面说得极绝:手里要是真有权,我在济南那会儿早把他枪毙了。
这话一字不落传到蒋介石那里,韩复榘活命的路子便彻底封死了。

究其缘由,老蒋想杀人,表面上定一个不遵军令、私自逃跑的罪过最容易,可单靠这条其实站不住脚。
南京城也是丢了的,最高统帅也没挨半点处分,光因为丢了山东就砍一个上将,底下带兵的人难免要在心里闹情绪。
蒋介石因此必须要借冯玉祥的表态。冯玉祥在西北军里说话最管用,又是跟他对着干了半辈子的人。
只要这位老上司点头说该杀,旁人谁还敢开口挑理?
老蒋要的就是这个局面,借冯玉祥的发话,把韩复榘彻底送上绝路。
冯玉祥为何要把事情做绝?
高艺珍想不通,底下一大批西北军旧部也看不懂。

当年背叛的恩怨虽然实实在在发生过,可那已是十多年前的老事,双方后来也并非老死不相往来。
冯玉祥在泰山闲居那阵子,韩复榘没少给钱接济,两家的家眷偶尔也互相串门。
要光是因为过去的过节,冯玉祥大不了不管这事,决不至于恨到放话要在济南杀他。
其中的根由,得看冯玉祥当时的另一个身份。
他不光带过韩复榘,他更是那个时候坚决要跟日本人死磕到底的人。
当时冯玉祥天天都在各处呼吁,还在日记里给韩复榘留字,指望他去当抗日英雄,学学岳飞,把名字留在后世。
老长官确实巴望这个自己教出来的将领能在国家危难的时刻顶上去,把过去那些难听的名声彻底改掉,好好打几场硬仗。
谁知道韩复榘全没当回事,节骨眼上连连败退,临走前还在济南城纵容队伍抢东西放火,把银行金库里的钱财全数搜刮运走。
这一番做派,把冯玉祥心里残存的那点指望全毁了。

到了这一步,个人恩怨全不作数了。国家遭难,必须要拿他的命来严明军纪。
蒋介石急着除掉他,心里还有另外一番计较。
韩复榘在山东独揽大权这么多年,扣着钱粮不往上交,硬散了下头各县的党部,还背着南京跟日本人搭桥谈条件,这些举动早让他成了老蒋必须除掉的祸端。
西安事变,他直接发通电给张杨二人撑腰,甚至用密码发报说能直接出兵帮忙,结果这电报全被南京截住破译了。
在蒋介石那里,他的死罪早就攒够了。
赶上抗战头几个月到处吃败仗,大片地界接连落进日本人手里,老百姓满肚子怒火没处发,老蒋太需要找个人正法平息众怒。
这阵子他既没有靠山,又没有底气,外加冯玉祥最后又绝情地出面定罪,韩复榘就这么成了这局势里唯一用来严办的对象。

1938年1月24日一早,武昌平阅路三十三号内院的小楼里,韩复榘被人喊醒,说是何应钦找他过去。
他披戴好军服往下走,刚到楼梯拐角,身后枪声就响了。人扑通倒在地上,紧跟着又补了一枪。
事后冯玉祥当着外人的面表态,说办了此案,能让那些不用心打仗的将领长记性,知道上头法办起来绝不留情。
这话讲得公正规矩,可在这板上钉钉的言语背后,总归藏着些说不清的心绪。当年那个挨过他巴掌的年轻人,那个被他亲自教导提拔的后生,到底是一去永远不返了。
韩复榘在山东独揽大权整整八个年头,手里攥着重兵,到了外敌打进来的紧要关头,不想着替国家挡灾,净算计着怎么留下自己的兵力,这事怎么都无法改变。
换到冯玉祥这边,人命丧黄泉,算是一次晚到的割舍。
当年他一手拉拔起来的猛将,最后落了个连骗带叛的名声,成了世人眼里的反贼。
冯玉祥不肯张口捞人,反倒在日记里写下自己得好好省察。
这里头到底掺了多少对昔日部下的惋惜,又藏了多少对当年识错人的懊恼,旁人再也无从探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