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照顾了我爸5年,我爸临走前,单独嘱咐我:遗嘱藏在那本书里,房子跟卡里的100万都给你,给你继母留15万。我答应了,可不认同我爸的做法。我爸咽气那天,继母正蹲在阳台给他擦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衫。
我爸走的前三天,把我叫到病床边。
他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遗嘱……在《鲁迅全集》第三本,夹着书签的那页。”他声音发颤,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两口气,“房子归你,卡上一百万也给你——给你张姨,留十五万。”
张姨是我继母,来我们家五年了。
我妈走得早,爸一个人拉扯我到大学毕业。他再婚那天,我抱着我妈织的毛衣在宿舍哭了半宿,总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来抢我爸的。
后来每次回家,我都尽量少跟她说话。她端来的汤,我低头喝完就走;她洗好的衣服,我叠都不叠直接塞进衣柜。她也从不计较,只是在我出门时追上来,往我包里塞袋热牛奶,说“路上小心”。
爸的病来得急,查出肺癌晚期时,已经不能下床了。
那五年,几乎是张姨一个人扛着。
她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把爸的卧室搬到朝南的房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药,药渣要滤三遍,说这样不苦;中午趁爸睡着,她蹲在阳台搓洗衣物,爸爱出汗,蓝布衫一天要换两件,领口总沾着洗不掉的药味;晚上更忙,爸夜里疼得厉害,她总在凌晨三点摸黑起床,给爸擦身、换尿垫,再把凉透的毛巾捂在自己手心焐热了,才敢碰爸的额头——怕冰着他。
我其实都看在眼里,却从没说过一句谢谢。
爸走的那天上午,护士拔了氧气管。我站在病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我的,是张姨的。
她没扑到床边哭天抢地,只是背对着门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件蓝布衫。
就是那件爸穿了十年的蓝布衫。
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胸口有块洗得发白的印子——是有次爸咳血溅上的,她当时用肥皂搓了整整半小时,指甲缝里全是蓝布的碎屑。
阳光从阳台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顶的银丝上,也落在蓝布衫的褶皱里。她正拿着软毛刷,一点一点扫着领口的灰,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掸翅膀。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上周半夜回家。
客厅灯亮着,张姨趴在爸的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爸的脚——爸说脚凉,她就整夜攥着给他暖。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15万,真的能算清这五年的日与夜吗?
我回房翻出那本《鲁迅全集》,书签夹在《祝福》那一页。遗嘱是爸半年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有几滴晕开的墨迹——想来是写的时候咳得厉害。
除了房子和钱的安排,背面还有行小字:“丫头,你张姨好,别让她受委屈。”
原来爸什么都知道。
他大概是怕直接给多了,我心里不舒服;又怕给少了,委屈了张姨。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到最后还在笨拙地平衡着两个他在乎的人。
那天下午,我把张姨拉到沙发上。
“爸的遗嘱我看了,”我把银行卡递给她,“这一百万,咱一人一半。”
她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去。“这……这怎么行,你爸说了给你的……”
“爸还说,让我别让你受委屈。”我轻轻抱了抱她,她后背的骨头硌得我生疼——五年,她瘦了快三十斤。
现在张姨还住在老房子里。
阳台上总晾着几件蓝布衫,是她后来照着爸那件的样子,又做了两件。她说穿着舒服,干活方便。
前几天我回家,看见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件旧蓝布衫,正用针线缝补袖口的毛边。
阳光落在她和蓝布衫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觉得,爸没走。
他只是变成了阳台上的风,变成了蓝布衫上的阳光,变成了张姨眼角的笑纹,一直陪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