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女人,我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是最小的。怀老三那年,村里的人见了我就说“这下好了,总算盼到儿子了”。婆婆每天给我炖鸡汤,说“多补补,给咱家留个根”。我摸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心里却想着大女儿掉在地上的铅笔头,二女儿总说“妈妈,我也想上学”。
我是个女人。
今年三十出头。
已经生了三个孩子。
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儿子是最小的,怀他那年,我刚满二十八。
村里的人见了我就笑。
隔着老远就喊:“这下好了,总算盼到儿子了!”
声音亮得像敲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婆婆每天都来。
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自家养的鸡。
“多补补,”她把鸡扔进灶膛边的盆里,水溅了一地,“给咱家留个根。”
灶台上的鸡汤冒着热气。
油星子溅在我手背上,有点烫。
我缩了下手,摸到肚子里那个动来动去的小生命。
那天下午,我坐在炕沿上摸肚子。
婆婆刚把鸡汤端走,碗底还沾着几块没炖烂的姜。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大女儿掉在地上的铅笔头就在脚边。
蓝色的漆掉了一块,二女儿的声音像蚊子哼:“妈妈,我也想上学。”
——她的书包还在床底下,是去年邻居家姐姐用过的,拉链早就坏了,她每天都要抱着走,上次下雨,里面的本子全湿了,她哭了半宿,我哄她说“等弟弟生下来就好了”。
难道生了儿子,女儿就成了多余的吗?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婆婆那代人,见过太多没儿子被欺负的日子。
她以为“留个根”是对我好。
可她不知道,女儿的根,难道就不金贵吗?
村里人说“盼到儿子”的时候。
他们眼里,女儿像是先开的花,谢了就谢了。
儿子才是结果子的树。
因为这个,我盯着肚子里的“果子”,却忘了大女儿的铅笔头还在地上滚。
忘了二女儿扒着门框,看邻居家孩子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时,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儿子生下来那天,婆婆放了鞭炮。
大女儿和二女儿躲在门后看,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作业。
后来的日子更忙了,喂奶、换尿布,鸡叫头遍就得起。
二女儿到底没上成学。
她现在跟着我下地,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
上次赶集,她看见卖铅笔的摊子,站着看了好久,我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说“不要,给弟弟买糖吃”。
每个孩子都是根啊。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
你得看见他们掉在地上的铅笔头。
听见他们小声说的“我也想”。
灶台上的鸡汤早就凉透了。
碗底的姜块结了层白霜。
大女儿掉的那个铅笔头,我后来再也没找到。
或许被扫地出门了。
就像那些年,我没听进心里的,女儿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