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湖北荆州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刮。 肖崇阳和祁春兰缩着脖子往家走,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哭声,细得像根线。 祁春兰扒开灌木丛,看见个襁褓,蓝布包着个小脸通红的女婴,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实在养不活了”。 她的手刚碰到襁褓,女婴就不哭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不放。 那时夫妻俩在棉花厂上班,祁春兰身体弱,一直没孩子。 肖崇阳蹲在旁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留着吧,”他掐灭最后一根烟,“老天爷送来的,叫晶晶,跟咱姓肖。”那天起,肖崇阳下班后多了个活扛煤气罐。 五十公斤的罐子压在背上,从城东送到城西,一罐挣两毛,一天得扛三十罐,才能给晶晶买奶粉。 1998年厂子改制,肖崇阳成了下岗工人。 祁春兰夜里接手工活,缝衣服扣子,线头扎得手指全是小洞。 他扛煤气罐更勤了,有时爬楼爬到一半腿软,就靠在墙上喘,想着晶晶书包里的新课本,又直起腰往上走。 有次在楼下晕过去,醒来第一句是“下午那三罐气还没送”,怕耽误了晶晶的学费。 晶晶的奖状从小学贴到高中,四十多张挤在墙上,像片金色的云。 她放学回家就帮祁春兰穿珠子,手指灵活得很。 高中时偷偷在外面做家教,第一次拿到工资,买了个护腰垫给肖崇阳。 他舍不得用,垫在煤气罐的背带里,后来垫子磨破了,露出的棉絮沾着煤气味,他还宝贝似的收在抽屉里。 2011年秋天,两个陌生人找到家里。 男的提着黑皮包,女的眼圈红着,说是晶晶的亲生父母。 他们把皮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五十万。 “孩子跟我们走,以后出国、读研,钱都不用愁。”肖崇阳没说话,只是把背转向他们,脊椎因为常年扛罐有点歪,像棵被压弯却没倒下的树。 晶晶从学校赶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养父母鬓角的白头发。 “我爸扛煤气罐供我读书的时候,你们在哪?”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亲生父母愣住了,祁春兰走过去抱住女儿,手背上的老茧蹭着女儿的脸,那是常年穿珠子、缝扣子留下的印子。 后来晶晶出国留学,走之前把墙上的奖状一张张取下来,小心收进箱子。 她在国外创立了“微光助学基金”,帮了十二个和她当年一样的孩子。 2018年回国,她在武汉买了套带阳台的房子,接养父母住进去。 肖崇阳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这楼比以前爬的煤气罐楼梯好走多了。”祁春兰摸着墙上重新挂好的奖状,阳光照在上面,比二十多年前更亮了。 肖崇阳的背还是有点歪,但不再需要扛煤气罐了。 那些磨破的护腰垫被晶晶收进了旧箱子,和四十多张奖状放在一起。 养育从来不是数字能衡量的,它藏在爬楼时的喘息里,在深夜穿珠子的灯光下,在二十四年没断过的热粥里。 就像晶晶说的,有些恩情,比血缘更重,重得能让人弯了腰,却绝不会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