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8年，宋国都城商丘。六十一岁的宋襄公躺在床上，左大腿的伤口已经烂得发黑，医生都摇头没辙。他盯着房梁上挂的一对鹿角——那是三年前鹿地会盟时，楚成王送给他的“礼物”。鹿角看起来威风，里面早被虫子蛀空了，就像他一辈子追求的霸业。

“泓水那一仗……我不后悔。”他嘟嘟囔囔，眼前又闪过那场让他身败名裂的大战。

三年前春天，黄河边新搭了个大土台子。宋襄公穿着最正式的衣服站在上面，觉得自己特威风。他刚帮着齐孝公坐上王位，就觉得自己接过了齐桓公“尊王攘夷”的大旗，发帖子请各国诸侯来开会，想当盟主。

结果来的都是曹国、邾国、滕国这类小角色，楚国、齐国这些大国根本不来。

邾国国君最后一个到，车马很简单。宋襄公脸一沉，对管仪式的大夫说：“邾子敢迟到？抓起来，杀了祭天！”

他哥哥公子目夷赶紧劝：“邾国再小也是个国家，咱们想当霸主却先杀人立威，谁还服气？”

“小国不收拾，怎么显得我厉害？”宋襄公袖子一甩，“快抓！”

滕国国君跪下来求情：“邾公就晚了半天，罚点钱算了，何必杀人……”

“你也想一起被抓？”宋襄公眼睛一瞪。

滕国君不敢吭声了。邾国国君被扒了帽子捆在柱子下，脸都吓白了。宋襄公这才高兴了，举起酒杯：“今天在鹿地结盟，一起尊奉周天子！谁不听话，老天收拾他！”

小国国君们只能跟着点头。盟会结束后，宋襄公单独扣了邾国国君三天才放。邾国国君回去就气病了，半年后死了，邾国人心里恨得要命。

同年秋天，宋襄公听说楚成王愿意来开会，高兴坏了。目夷担心：“楚人是南蛮，不讲信用。咱们带点兵车去吧？”

“我靠讲仁义请诸侯，带兵车去不成强盗了？”宋襄公训他，“当年齐桓公开会十一次，从来没带过兵！”

结果到了会场，楚王带着上千辆兵车来了，黑压压一片全是兵。土台子上，楚王笑着问：“今天谁当盟主啊？”

宋襄公挺直腰板：“我们宋国爵位最高……”

话没说完，楚国大将成得臣“唰”地拔剑上前：“现在周王室不行了，谁厉害谁说了算！我们楚国有十万大军，你们宋国有多少？”台下楚国兵齐声吼叫，地都震了。

宋襄公脸白了，看看周围——曹国、卫国国君都低头装没看见，郑文公居然帮楚王说话：“楚王功劳大，该当盟主。”

“你们……”宋襄公气得发抖。

楚王哈哈大笑，让士兵扒了宋襄公的礼服，把他关进囚车。车辕上挂着鹿角，拉着他游街，楚国人边看边扔土块：“哟，这不是讲仁义的霸主吗？”

被关了三个月，直到鲁僖公来说情，楚王才放人。回去路上，宋襄公一肚子火。经过曹国边境时，看见曹国国君的车队规格超标了，立刻炸了：“曹伯敢这么无礼！连小国也敢瞧不起我？”

目夷劝他：“曹国虽小，但没犯什么错就打人家，这不仁义。”

“当年齐桓公先打楚国，诸侯就服了。我受了楚国气，正好拿小国立威！”宋襄公咬牙，“传令，打曹国！”

宋军把曹国都城围了三个月。曹国人拼命守城，宋襄公让士兵整天在城外骂：“你们国君偷看人洗澡（指曹共公偷看流亡的重耳洗澡的旧事），不要脸！”

曹国大夫僖负羁爬上城墙回骂：“当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曹国，我们国君虽然失礼，但我还送过玉璧和饭菜。现在宋公被楚国欺负了就拿我们撒气，这怕硬的欺负软的，也算霸主？”

宋襄公暴跳如雷，下令烧城门。结果火刚点着就下大雨，攻城器械全淋湿了。当晚曹国人偷袭，宋军败退三十里。

“老天都不帮我吗？”宋襄公对着天哭。

“不是老天不帮，是人心不服。”目夷叹气，“您对楚国忍气吞声，对曹国就往死里打，士兵哪肯拼命？”

第二年，楚国为了救郑国来打宋国。宋襄公带兵在泓水河边迎战。宋军在河北岸摆好阵势，楚军正在渡河时，大将公孙固建议：“咱们人少他们人多，趁他们还没过完河，赶紧打！”

宋襄公指着军旗：“我听说道德高尚的人，不把别人逼到绝境。楚军还没列好队就打，不仁义。”

等楚军全过了河，正在整理队伍，公子荡急了：“趁他们乱，快打！”

宋襄公摸着胡子：“不敲战鼓攻击没列好队的敌人，这是老规矩。”

等楚军整好队伍，冲过来时，宋襄公才敲响战鼓，驾着战车冲在前面，大喊：“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仁义！”

楚国大将成得臣冷笑一声：“放箭！”箭像雨一样飞来，一支正中宋襄公大腿。宋军乱成一团，楚军冲过来，宋军大败，帅旗都倒了。

败退路上，宋国人都埋怨。宋襄公还嘴硬：“道德高尚的人，不伤害已经受伤的敌人，古人打仗，不靠险要地形占便宜……”

目夷扶着他哭道：“您对敌人的仁义，比对宋国百姓的仁义还多吗？今天死了几千人，都是宋国子弟，他们的父母妻儿怎么办？”

宋襄公说不出话了。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宋襄公看着那对鹿角，好像又听见楚国人的嘲笑声。他突然抓住目夷的手：“我……是不是错了？”

目夷只是流泪。

宋襄公喘着气，死了。腿上烂疮里的蛆虫爬出来，和他当年捆邾国国君的绳子、烧曹国城门的火把、泓水边倒下的宋军旗子一起，变成史书里的评价：“宋襄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