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太堵在村口水泥路上。 手里攥着半袋花生，指节泛白。 她前天刚在菜地和李佳他妈吵过架，今早就想靠这袋花生“说和”。 李佳骑电动车过来，没减速。 老太举着袋子迎上去，花生撒了一路。 “佳啊，姨跟你妈那事...”车轮碾过几颗花生，没停。 后视镜里，老太弯腰捡花生，水泥地上只剩她一个人的影子。 村里人都爱拍这种场面。 张婶举着手机从墙后探出头，屏幕亮着红点。 现在短视频里，这种镜头点击量最高——城里人管这叫“人间真实”。 但没人上前扶老太，都在等后续剧情。 农村的人情债像藤蔓，今天你弯腰捡的是花生，明天可能就得割半亩稻子还人情。 我蹲在槐树下记笔记。 三个月前开始跟拍这个皖北村庄，发现他们的拒绝都带着密码：转身快走代表“这事没得谈”，收礼后退半步表示“得加钱”。 李佳这次是最高级别的拒绝——直接碾过去。 这意味着两家的梁子从鸡毛蒜皮升级到了“世代不对付”。 果然，下午就看见李佳他妈把王家晒在公场的被子掀了。 黄昏时老太还在捡花生。 有个细节很刺人——她把碾碎的花生仁也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回袋底。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人类学里的“尊严库存”理论：越是弱势群体，越会收集被践踏的物件，作为未来谈判的筹码。 那些碎花生会成为她下次说“当年你们家李佳...”的开场白。 拍这类视频的人总在等冲突，但真正的戏剧在冲突后的24小时。 今晚王家灶台会冷火，李佳家电瓶车可能被扎胎。 而举手机的人会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一条叫《农村人情债，一袋花生看清人心》的爆款视频。 算法喜欢这种标题，推送时自动带上“现实”“人性”的标签。 最后看见老太把袋子系好，挂在厨房梁上。 她孙子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正好在说：“家人们，农村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人情！ ”老太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花生袋。 她不知道，那袋被车轮碾过的花生，正在某个手机里获得十万次点赞。 而真正的人情，像那些碎成渣的花生仁，早就在水泥路上被晒成了无人认领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