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为什么会创造出黄泉、冥界和阴间这些想象世界？ 黄泉，最初与后面几个词并不相干。 以前人死了要下葬，挖深坑见泥水，土黄色，就叫黄泉。刚开始，是用来代指死亡。如《左传》中提到： 遂寘姜氏于城颍 ，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 这话啥背景呢？就是老妈偏心，纵容小儿子造反。郑庄公暗使“捧杀”反杀亲弟后，被亲妈的背叛气疯了，一怒之下把亲妈软禁，脱口而出发了这句毒誓。 不过这气话说完之后，他马上就后悔了。后来手下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挖个地道，一直挖到出水（及泉），在隧道里见一面，这就不算违背誓言了，原文： “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 ，隧而相见 ，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 ！”遂为母子如初。 这里的黄泉，它就是个纯纯的地理名词，连鬼的影子都没有。 另外，《孟子》里写蚯蚓“下饮黄泉”，蚯蚓总不至于死后下了地狱吧？ 那个时代，还没有阴间，阎罗天子和牛头马面连影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泥土和地下水。 随着人类思维的发展，死后的世界也开始概念化了，《礼记·乐记》里有： 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 这可能是阴阳两界观念的思想源头之一。 但这里的幽，指的是人眼看不见的寺方，其目的是为了证明祭祀是有用的，鬼神是存在的。 这叫给活人看，是为了论证祭祀的合法性，不是为了惩罚死人。 道家和黄老学派那里，“幽”和“冥”连用，变成了描述宇宙本体的形容词。如《淮南子·原道训》在描述道体时所说：“幽兮冥兮，应无形兮。” 此时的“幽冥”，是在形容道的深远幽暗、玄妙莫测，它是一个哲学状态，也不是一个地名，更不是死人的办事处。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个有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的阴间，到底是怎么来的？ 其实，就四个字：道德补偿。 到了汉代以后，社会阶级越来越固化，现实生活里，经常出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破事。 人间的法律管不了，道德说教又太软，老百姓心里的怨气往哪儿撒？普通人连个能主持公道的地方都没有？ 这对普通人伤害太大了，很多人都受不了。 所以聪明的人，就想：在地下建一个终极法庭吧，做点道德补偿，糊弄一下老百姓也是好的嘛。 正巧，佛教开始传入中土（东汉明帝时正式传入），带着一套成熟的地狱和因果报应理论。 中土的学者和民间艺人一看，这玩意儿好啊，能让那些做坏事的人永世不得翻身。 但直接照搬不行，得本土化，这就经历了一个过程： 怎么证明这地方在地下？把自上古丧葬实践以来就有的“黄泉”认知拉来。 怎么证明这地方神秘莫测？把《淮南子》里形容宇宙大道的幽冥拉来。 怎么证明这地方归死人管？把汉代的阴阳学说拉来，活人属阳，死人属阴。 最后，把佛教的因果审判机制往里一塞，这事，就这么成了。 再后来，在魏晋到唐宋这几百年时间的发酵，一座座森严的地下法庭被拼凑了出来，这就是我们熟悉的阴间。 写到这里，我其实挺感慨的。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我当然知道人死如灯灭，什么黄泉幽冥，都是没影的东西。 但每当想起那些逃脱惩罚的恶人，我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一个极其不唯物主义的念头，这阴间要是真存在就好了。 哪怕它只是个虚构的道德补偿，我也真想让它给我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