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浙沪大城市的银行基层柜员，有一次遇到三个妇女来取丧葬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三姐妹，看身份证才知道其中两个是母女，另外一个是母亲的姐姐。母亲五十多岁，女儿才二十几岁，皮肤又黑又粗糙，像四五十岁的人。那对母女说的方言我完全听不懂，姐姐说的方言稍微偏普通话一点，交流半天才知道死者是母亲的丈夫，继承人是母亲，她们是来取丧葬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三个人都不识字，名字都不会写。然后高潮来了，钱还没有递出去，女儿和那个姨妈就为了分丧葬费的事在柜台前打起来了，两个人一边叫一边把对方推倒，在地上扭成一团，保安过来把两个人拉起来，两个人相互揪着走出银行的门又在门口打起来了。母亲也跟着赶了出去。过了会三个人一起进来，女儿在等候椅上坐着，母亲和她姐姐来拿钱。我把钱从玻璃下递出去，女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发直地看着钱。以前看描述说人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那天看到女儿的那个眼神，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像狼一样。母亲瞪了她一眼，最后钱被姐姐拿袋子装起来了。说什么贫贱不能移，什么人穷志不穷，事实是人穷志也穷。还有一件事，前段时间才遇到。一个妇女拿着侄子的卡过来取钱，说她侄子的爸爸也就是她弟弟做手术需要钱，医院已经下了催缴单了，小孩的妈妈去世了，我说这种情况需要上门核实。我们主管去医院核实以后才知道，小孩的父母都是吸毒人员，妈妈是因为吸毒死的，爸爸也是因为吸毒需要做颅内手术。那张卡是妈妈去世前给他办的，上面存了一些钱。这家是拆迁户，分了三四套房子，夫妻俩为了吸毒全卖了，爸爸还嫖娼。卡的密码只有小孩知道，但是小孩不愿拿钱给爸爸做手术，所以不肯说密码是多少，只能通过特转的方式把钱划到医院的账户。这个星期一，小孩的爸爸在医院去世了，他爷爷不愿养他，把他送到大伯家，大伯又送回爷爷家，小孩现在没人养。这个小孩是2010年出生的，才十一岁，人生刚刚开始，不知道他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在银行工作快四年了，隔着小小的窗口，看过各种奇奇怪怪三观崩坏的事，也见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身为从小在农村长大，高考考出来的人，我觉得老家已经够贫穷了，直到进了银行，遇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工者，还有这个城市的底层人民，我才发现贫困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去年冬天，几个工人傍晚路过我们支行门口，其中有个可能是心脏病突发，当场就倒在门口死了。有时候遇到工地上的工人办工资卡，写住址写半天，手机用不利索，同事跟他们说话语气不好，也只会憨憨地不好意思地笑，忍不住心酸。身在城市，从小在小康家庭长大的人，大概不知道贫困的模样，不知道底层的辛酸，但是希望大家都可以有悲悯之心。高中政治书上说要实现共同富裕，会有那么一天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