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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败的硝烟尚未散尽,严复便在天津《直报》上发出了那个时代最尖锐的质问:一个泱

甲午战败的硝烟尚未散尽,严复便在天津《直报》上发出了那个时代最尖锐的质问:一个泱泱大国,何以败给了一个东瀛小国? 他给出的答案惊世骇俗:“华风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 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中国人引以为傲的文明外衣之下。 严复在《救亡决论》中写下这八个字的时候,心情是悲凉而决绝的,他深知自己的话会刺痛无数中国人,甚至不惜“宁负发狂之名”,也绝不能“更蹈作伪无耻之故辙”。 在他看来,中国人最大的病根,就是从上到下都在做假——做假学问、假道德、假功夫,而所有这一切虚伪积攒到最后,便是丧失羞耻之心的无耻。 晚清的中国像一个被蛀空了的巨木,从外面看巍然挺立,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这腐烂的起点,正是无处不在的“作伪”。 严复将批判的矛头首先指向了科举制度。他以“锢智慧、坏心术、滋游手”三句话概括了八股取士的三大弊病,其中“坏心术”尤其要命——它直接摧毁了知识分子的道德根基,让整个士大夫阶层“羞恶是非之心,旦暮梏亡”。 八股文不需要对事实的忠诚,只需要对形式的工整;不需要独立的思考,只需要对程朱理学的恭敬背诵。 于是,中国知识分子在一生最关键的求学阶段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求真,而是作假——做出一篇漂亮的八股文章,做出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 1893年浙江乡试,鲁迅的祖父周福清,以进士之身,向主考官殷如璋行贿一万两银子,并在信中写好了暗号“宸衷茂育”。 周福清当然知道科举舞弊是大罪,但在他的心里,功名比清白更重要,儿子的前程比朝廷的法度更重要。 严复在《救亡决论》中痛斥的“作伪”,就是这样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哲学——为了一个“利”字,可以视规则于无物,视诚信于敝屣,而心里竟没有一丝愧怍。 比考场上的作伪更可怕的是国家层面的作伪。 1900年春夏之交,端王载漪、军机大臣刚毅、大学士徐桐等人伪造了一份各国公使要求慈禧归政光绪的照会,以此刺激慈禧太后支持义和团。 这份伪造的照会像一捆干柴,被扔进了已经燃烧的慈禧的猜疑之火里。载漪顺势谏言“扶拳灭洋”,慈禧听罢大喜,觉得可以借这些“刀枪不入”的大师兄们给洋人一点颜色看看。 整个决策过程中,难道真的没有人看出义和团的把戏吗?当然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但当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就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真话了——因为戳穿谎言要付出代价,而附和谎言则人人有份。 慈禧太后本人后来在逃亡途中对吴永回忆说,当初“人人都说拳匪是义民,怎样的忠勇,怎样的有法术,描形画态,千真万确,教人不能不信”。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推卸责任,早已无从分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那个朝堂上,没有人愿意说出真相,因为真相会触怒太后、会丢了官位、会得罪权贵。 于是,整个大清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成了一个巨大的演戏班子——载漪演忠臣,刚毅演能臣,慈禧演英明果断的君主,而台下没有一个人敢拆穿这场荒诞剧。 严复说“始于作伪,终于无耻”,说到底,作伪是一种寄生在“面子”上的恶疾。 中国人太看重表面功夫了——婚丧嫁娶要体面,官场往来要体面,待人接物要体面,至于内里的真实状况如何,没有人愿意深究。这种对表面的极致追求,必然导致对事实的漠视和对真实的背弃。八国联军攻打使馆区的时候,义和团的大师兄们在洋枪面前一排一排地倒下,但他们倒下的姿势依然要保持好看,因为“不好看”会让人笑话。 真相比死更重要吗? 不,在“面子”的逻辑里,真相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 这种逻辑最终导向的结果是:如果一个人的真实面目是丑陋的,那么他就用表演来掩盖;如果一个人的真实能力是欠缺的,那么他就用谎言来弥补。于是,全社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造假系统,每个人都既是这个系统的受害者,也是这个系统的参与者。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因为不参与造假的代价是被这个社会排斥。 可以肯定,更可悲的是,作伪一旦成了风气,无耻便接踵而至。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仓皇西逃,沿途百姓看见的不是君主出巡的仪仗,而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老妇人穿着农妇的衣服、嚼着玉米面窝窝头、坐在破旧的骡车上瑟瑟发抖。 在逃亡的路上,怀来知县吴永跪迎圣驾,当地方官吏献上小米粥的时候,慈禧竟流下了眼泪。这一刻的眼泪,或许是真实的。 但真实又怎样呢?那只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谎话和别人的谎话逼到绝路上的女人,在绝境中终于发现——所有的排场、所有的威严、所有的“刀枪不入”和“神功护体”,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泡沫。 真正的无耻,不是慈禧一个人逃了,而是整个官僚系统在国破家亡之际,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真正的羞耻。 庚子议和之后,那个逃跑的太后回到了紫禁城,重新坐上龙椅,一切照旧。 那些在国难中毫无作为的官员们,照样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耻辱感在这个民族的精神结构里,似乎天生就是缺失的一环——因为整个社会从来就没有教过人们什么是真正的羞耻,人们只知道什么是“丢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