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两块钱买来的苍蝇
1953年,北京跨车胡同,齐白石家门口来了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敲开门,递上两块钱:“齐老先生,我是文化局的小王,久仰您的大名。能不能求幅小品,挂办公室添点雅趣?”
齐白石当时已经九十岁,画价早就水涨船高。他看了眼那两块钱,又看了看对方诚恳的脸,点点头:“进来吧。”
画案铺开,齐白石提笔蘸墨,三两下就勾出两只咸鸭蛋。蛋壳青灰,蛋白透亮,蛋黄红润润的搁在青花小碟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那小王端详半天,搓着手赔笑:“齐老,画得是真像……就是,是不是太素了点?能不能添点别的?”
齐白石抬眼:“你想添什么?”
“比如,添朵花?或者添个柿子,事事如意嘛。”小王比划着。
齐白石没说话,重新提起笔,在咸鸭蛋上方顿了顿。忽然笔尖一落,唰唰几笔——一只绿豆大小的苍蝇,正朝着鸭蛋黄飞过去,翅膀薄得透光,腿上的细毛都看得清楚。
小王当场傻眼了。
“齐老,这……这苍蝇……”
“怎么?”齐白石放下笔,“咸鸭蛋招苍蝇,天经地义。”
小王脸涨得通红,可话已出口,钱也给了,只好硬着头皮收下画。卷画时还嘟囔:“两块钱买只苍蝇……”
齐白石耳朵灵,听见了,慢悠悠说:“嫌亏?那你放着。过五十年,这苍蝇能换一屋子鸭蛋。”
小王只当老人说糊涂话,悻悻走了。
其实那时候,齐白石已是响当当的“人民艺术家”。 1949年后,他的画被印成年画,走进千家万户。可老人脾气怪,不喜欢的人千金不画,看对眼的人分文不取。
有次某领导派人来求画,张口就要八尺大画。齐白石问:“给多少润笔?”
来人说:“为人民服务,谈钱多俗。”
齐白石点点头,提笔画了只巴掌大的虾:“拿去吧。小虾米也是为人民服务。”
那人气得拂袖而去。
齐白石有句口头禅:“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他教学生李可染时就说:“你别跟我画得一模一样。你要画得比我好,那我才高兴。”
所以那幅咸鸭蛋苍蝇图,看似随意,实则藏着老人的傲气——你要添东西,我就添个最不“雅”的。艺术不艺术,我说了算。
时间一晃到了2007年。
北京一场秋拍会上,那幅《咸鸭蛋与苍蝇》出现在拍卖目录里。起拍价八万。
台下有人嘀咕:“齐白石的画,怎么起价这么低?”
拍卖师推推眼镜:“这幅比较特殊,诸位看仔细。”
大屏幕亮起,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绿豆大的苍蝇。
场内静了三秒,突然炸开。
“妙啊!”一个戴眼镜的收藏家拍大腿,“齐老这是故意为之!你们想想,1953年,正是提倡‘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时候。苍蝇怎么了?劳动人民的饭桌上,就有苍蝇!”
“不止如此。”另一个老头激动得站起来,“这苍蝇画得绝了!六条腿的透视、翅膀的透明度,没几十年功夫根本做不到。齐白石这是在炫技!”
竞价牌此起彼伏。
八万、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最后排一个一直没举牌的中年人,忽然举牌:“五十万。”
全场哗然。
拍卖师落槌:“成交!加上佣金,五十一万七千五百元!”
第二天,报纸登出新闻:《齐白石“苍蝇画”拍出天价,当年两元如今五十万》。记者找到当年那位小王的儿子——老王已经去世了。
老王的儿子苦笑:“我爸把那画挂办公室,被同事笑了好几年。后来实在受不了,塞柜子底下。前年收拾遗物才发现,裱画的老绫子都蛀了。早知道……”
世上没有早知道。
其实齐白石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俗物”画成经典。 白菜、萝卜、蝌蚪、青蛙,到他笔下都活了。他说过:“世间无物非诗画之料。”
那只苍蝇,或许是他最后的顽抗——在所有人要求“高雅”的时代,他偏要画最“俗”的东西。而这“俗”,终于在半个世纪后,被人看懂了价值。
2011年,齐白石的《松柏高立图》拍出四点二五亿。那幅《咸鸭蛋与苍蝇》在收藏圈成了传奇,人人都知道“两块钱苍蝇换套房”的故事。
只是后来再没人见过那幅画。新主人把它藏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传出消息:画的留白处,原来有一行小字,当年被裱画师傅误裁掉了一点。
那行字是:“癸巳年,客索画,添蝇戏之。白石。”
一个“戏”字,道尽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