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燃烧的叙事诗》(散文诗)
五月是从一朵榴花的爆裂开始的。
不,或许更早,在四月雨滴坠落的弧线里,在泥土被阳光晒出盐晶的刹那。
我站在五月的隘口,看春天与夏天交换信物,看最后一瓣海棠松开枝头的指尖,化作一缕绯红的烟霞向天际游去。
风是炽热的信使,带着蝉鸣的密函,一封封钉在梧桐宽大的掌纹上。
那些信里写满金色的寓言,关于如何从温柔中淬炼锋芒,如何在寂静里积蓄雷鸣。
五月不低语,只是燃烧,火光很轻,像怕灼伤蝴蝶翅膀上未干的露水。
我随五月奔跑,我们穿过一片麦田正在练习弯腰,油菜荚炸开细小的星辰,芦苇用银白的笔锋在天空写下消逝的宣言。
去年的蝉蜕还悬挂着,以透明的躯壳盛满新生的轰鸣。
这消亡与炽烈的共生,让五月学会了第一种语言:暴烈与柔情同源。
一条闪电在练习书写,起初是歪歪扭扭的亮痕,后来是流畅的狂草,关于乌云、关于干渴、关于大地如何在一瞬的照耀里看清自己的轮廓。
五月驻足,把心跳摁进雷声,听自己如何被分解成千万粒震颤的尘埃,又如何在撞击山脊时重新聚合成光。
这是第二种语言:断裂的缝隙里藏着完整的种子。
一座谷仓在木纹里窖藏阳光,蜘蛛网兜住飘落的柳絮,一株向日葵从篱笆缺口探出头,瞳孔里蓄满滚烫的追问。
穿堂风数着麦粒的金币,月光在空酒坛中酿出琥珀色的漩涡。
五月靠在草垛旁,看萤火虫在暗处擦亮火柴,点燃昨夜未写完的诗行。
这是第三种语言:腐烂的秸秆下,站着新生的火把。
正午,五月在石榴树下小憩。
光从密叶的间隙刺下,在地上刻出不断变幻的楔形文字,那是光的训诫,关于如何用灼痛定义存在,如何用灰烬证明燃烧。
我躺在五月身侧,忽然明白:奔跑不是为抵达终点,而是让每一寸土地都成为火种,让每一次停顿都迸溅火星,即使下一秒就要化作烟尘。
麦浪的起伏里藏着古老的韵脚,它们翻滚的何止是金色,是整个季节脱粒的决绝,是芒刺对柔软的背叛,是锋利而坦荡的、对世界的剖白。
五月在子夜降下露水。
不是四月的绵软,也非六月的滂沱,是恰到好处的、清凉的吻痕,在焦渴的叶片上写下透明的遗嘱,又在破晓前默默收回。
星光被晒成盐粒,撒在屋顶发烫的瓦片上。
我闭着眼,感到皮肤下也有河流在改道,那些蛰伏半生的、不敢袒露的渴望,在五月的炙烤中裂开硬壳,抽出带刺的藤蔓。
原来燃烧的不仅是五月,是所有事物骨血里、那截不肯弯曲的燧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