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益资讯网

崔洪建:中俄应共同定义“新欧亚”

编者按:2026年,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步入第30年。在世界局势动荡的当下,中俄关系已超越双边范畴,成为影响全球战略平衡的重要变量。面对“两端有风险、中间基本稳定”的欧亚地缘态势,中俄如何避免掉入地缘博弈的旧坑?如何共同定义一个开放、自主且互联互通的“新欧亚”?

在近日举行的2026年“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中俄论坛上,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崔洪建教授发表专题演讲。他指出,中俄不应效仿划定势力范围的旧路径,而应以“发展中心论”重塑欧亚秩序。观察者网根据现场速记整理该演讲,未经作者审核,供读者参考。

[演讲/崔洪建]

我的发言试图拓展一下中俄关系的外延。

刚才各位讨论了很多中俄双边层面的机遇、挑战、应对等等,但是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万物互联的时代,国际形势的动荡和变化正在重新塑造、定义国别和区域。尤其是现在欧亚大陆呈现出来的特点,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说,就是“中间稳定、两端有风险”——在欧亚大陆西端,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正处于冲突状态,而在欧亚大陆东端,中日关系遇到了问题;但是,在欧亚内陆的中心地带,还是保持基本稳定,而这得益于中俄双边关系的稳定。

换句话说,中俄关系不仅有双边意义,更有地区意义。过去这么多年之所以欧亚大陆中心地带能够保持稳定,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外溢,双方同在上合组织,还有各种维护地区安全的机制。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能不能让中俄关系的稳定性带来的外溢作用更大一些,不仅对中亚,还要有一个由中俄共同提出的对于欧亚的定义。欧洲人有一个从里斯本到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大欧洲”概念,在当前格局下,中俄也应该有一个新的欧亚概念。

之前各位讨论的北极,实际上北极地区是大西洋和太平洋的中间地带。如何实现和平、繁荣和稳定,这可能是中俄两国在当前的变局和乱局之下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中俄关系除了巩固双边的互信,在经济、能源、安全等方面惠及对方以外,也在惠及周边地区。但是我觉得还不够,还应该有一些雄心,要思考中俄两国如何能够承担起让欧亚大陆重新回到和平与发展轨道的责任。

2025年5月7日至1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应邀对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纪念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胜利80周年庆典,图为国家主席习近平乘专机抵达莫斯科。新华社

大家之前讨论了很多这个世界动乱的根源是什么、破坏性的力量是什么,现在要讨论这个世界未来的出路是什么,中俄、欧亚能发挥什么作用,中国能不能成为一股真正建设性的力量,来平衡或抑制破坏性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需要重新定义欧亚,重新明确我们的责任。

我们现在看到,欧亚大陆正在出现两种路径、两种叙事、两种前途的博弈。一方面是重新平衡发展和安全的关系。刚才孙壮志所长提到当前这么动乱的形势下,中国仍然非常明确地提出以发展为中心的任务,所以对于接下来中俄在欧亚大陆发挥怎样的作用,我的第一个期待就是要帮助这片大陆重新回到以发展为中心的道路。

当下的部分冲突和动荡,背后有很强烈的经济因素和背景,或许有些国家试图通过冲突来转移眼前的经济问题和发展问题,但千万不要陷入冲突的泥潭中去。一个国家一旦依赖冲突来解决国内的发展困境,最终非但不能实现进一步发展的目标,反而会越走越远。所以一定要及时回到以发展为中心这一方向上来,只有这样,欧亚大陆才有可能有一个安定的环境,才能让各国重新回到一个共同的、明确的目标和方向上来。

另一方面,我们需要主张一种新的区域主义。大家看到现在美国的全球安全战略,实际上就是鼓吹封闭的、对抗性的区域主义。美国所谓的“西半球战略”,是变相地划分势力范围,其目标不只是要控制西半球,还要在控制西半球的基础上延伸至其他地区,在其他大国周边制造新的矛盾和麻烦。

在此背景下,对中俄实际上也有一种诱惑,就是中俄是不是也要去效仿美国的做法,划出自己的势力范围?是不是也要建立一种新的等级秩序?这当然可能是一种很现实的应对策略,但我觉得就长期而言,这对欧亚大陆是不利的,对中俄本身也不利。我认为,我们应该主张一种开放的、自主的区域主义,未来的欧亚大陆应该是中国、俄罗斯、欧洲等地区实现充分互联互通的大陆。

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世界的格局正在被新的产业链、价值链重构所塑造,接下来给中俄提出的问题和任务是两国能否基于欧亚大陆,基于未来可预期的亚洲内部、欧洲内部和欧亚之间的合作,构建一条自己的产业链、供应链。从现实条件来看是完全具备的,比如俄罗斯的资源和能源优势,中国的市场和技术优势,欧洲的资本、技术和人才优势等;但是这种现实经济互联互通的可能性正在被地缘政治的冲突所切割,现在的战略自主不仅是欧洲的命题,也是欧亚大陆各国的核心命题。

同时,我们需要解决安全问题。我前面提到,欧亚大陆的整体态势是中间稳定、两端有风险。现在对中俄提出了一个共同的挑战,即中俄保持了这么长时期的战略互信,两国关系不断深化,双方也不断强调目前的两国关系是大国相处的典范,但这个典范不能只是中俄两国说,我们要让能够受到我们影响的国家也这么认为才行。

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些可能性,比如俄罗斯和欧洲之间能不能建立起一个真正可持续的安全架构,从东北亚到里斯本,再到北极,能不能形成真正的互联互通?现在因为伊朗局势,海路变得不安全了;由于俄乌冲突,陆路也不安全了,去年中欧班列就曾暂停过,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交通线路选择问题,而是整体的架构、环境都需要重新塑造的问题。

其实亚洲、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合作具备很多现实条件,如果任由这些有利条件被地缘政治冲突和相互不信任所切割,我觉得非常可惜。欧亚大陆本来有条件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稳定、最繁荣的一块大陆,如果我们不寻求共识,去共同找到解决方案的话,很可能错过机会。

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4月23日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欧盟已批准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贷款,并通过第20轮对俄罗斯制裁方案。资料图: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最后,我想提几点愿景。

第一,我们要深入讨论,在有分歧的情况下去寻求深度共识。各国对秩序的理解会有所不同,我上次参加“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时就发现,我和俄方学者的有些观点不太一样。在我看来,地区秩序也好,人类社会也好,应该始终是向前的,尽管中间有曲折,甚至会走回头路,但大方向是不变的。但有些俄罗斯学者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就是一个循环,就像欧洲人说,一百年前世界打了一仗,现在好像世界又回到那个状态;甚至还有更悲观的说法,即“人类唯一的记忆就是没有记忆”。

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中俄应该要有共识。无论当前处于何种状态,无论当前情况多么消极悲观,我觉得对于未来、对于我们的创造力要有信心。比如,有人认为俄罗斯不能指望未来,哪怕俄乌冲突停下来了,欧洲和俄罗斯的关系也不会回到以前了,但回不到以前并不意味着我们会有一个更悲观的未来,或许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更具创造性的未来。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去理解,也许我们对未来会更有信心一些。

第二,各位专家学者都提过欧洲在进行自主的知识创新,自主的知识创新意味着什么?中国需要对其所处的亚洲,以及更大范围的欧亚进行一次重新认识。在这个认识过程中,相信俄罗斯的知识界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原有的观念和定义受到了很大冲击,所以在知识构建的过程中,相互之间应该有更多更深刻的合作。这样一种对于共同知识的塑造,从一开始就为中俄两国今后持续的互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借此我非常希望像今天这样深度的、全面的讨论和交流,能够帮助双方知识界最终形成一个对欧亚地区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