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周维强

人老了之后,有时阅读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移到其他的方面——甚至不一定是这本书或这篇文章重点要讲的。
许大龄先生专长明清史。何龄修《许大龄师的为学与为人》称许大龄成名作《清代捐纳制度》“全面研究了清代捐纳制度的沿革、组织和影响,至今没有人再挑战这一课题……”许大龄写出这部成名作,还不满二十五岁。何龄修说自己读过郭沫若、翦伯赞一些学术批评文章,“深感其文风刚烈,火光四射,一种百分之一百二十真理在手的气势……”而“许师《读》……是非分明,使用和风细雨、行云流水的文字”。许大龄这种行文风格,应该也是传承自他的老师柴德赓先生。许大龄1981年9月给柴德赓先生身后出版的《史籍举要》写的序言里就有这样的话:柴先生教你写文章“与人商榷时不要火气太重,或出语伤人”。然而读到何龄修这篇文章所记许大龄晚年情形,真是感受难以名状。1991年,许大龄快七十岁时,有一次何龄修问许师在研究什么,“他叹口气说;‘唉,我还能做什么研究?我驾驭不了一个题目了啦!我只能写写推荐书、鉴定意见了。’”何龄修说自己“听了默然无语,深深悲哀……”
张政烺先生的文史著论也是我所喜欢看看的。张政烺学问渊博,识见高明,众说纷纭的问题,只要张政烺发表意见了,这个“众说”大概也就可以平息了。何龄修《怀念与自责:想起张苑峰师与我的一些事》,写到张政烺先生后来卧病在床,“上世纪末已不能离开医院,从那时起开始不认识我……这曾经是一个天才的头脑,一个储蓄无穷学识和智慧的头脑,一个具有巨大创造力的头脑,在自然规律的作用下,竟退化变样至此……”张政烺去世是2005年1月29日,这样算来,他淹留病榻也有六七个年头了。
王毓铨最先做秦汉史、先秦史,1955年后转到明史研究,何龄修《永远的怀念:记王毓铨先生》说“从此时到1960年代初,大约八九年时间”王先生勤学精研就成了“明史大家”。可惜没过几年“先生作为反动学术权威遭到批斗,不肖之徒随意上门查抄,许多手稿被作为专案材料调去审查”,未刊文稿被当成废纸丢弃,仅有少量文稿重新回到王毓铨手里,“他把这点劫余文稿略加剪裁,题为《明代勋贵地主的佃户》,发表在《文史》第五辑”。劫后重生,王毓铨虽有心再对明史做系统深入研究,但也已有心而无力了,只写出了一些提纲和几篇短文,“未能实现为精密的科学论著”。何龄修回忆1980年代后半期曾劝王毓铨先生恢复那几篇被丢失的研究明代勋贵地主、缙绅地主的文稿,“他淡淡地说:‘恢复不了啦。精力不济了!就这样吧!”1989年,王毓铨“在家中跌倒,摔断尾骨,愈合后体质迅速衰弱,江河日下,几年过去,终于卧床不起,丧失生活自理能力……”2002年春节,何龄修与同事去给王毓铨先生拜年,“谈话中,他忽然对着我们大哭……”当年10月23日辞世。

何龄修《五库斋忆旧》(广东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一书里写到的文史大家晚年,自然不止上举三位,只是这三位的遭遇更令我感到凄恻。这些细节、情节让我不自觉做了更多的留意,而最先起的一个念头,居然是:健康是福。人老了,难免不能免俗而生出这样的慨意。
张政烺也是启功先生的老友。语言学家董琨收在《缅怀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24年版)里的《回忆与张政烺先生的一次出行》一文,写到2004年3月有一次到北师大拜访启功先生,启先生问起张政烺先生,说:“张政烺比我大四个月。听说得了脑软化……”接着启先生又说:“……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董琨接着启先生的话说道:“……老人家最要紧是脑子好,脑子坏了,生命就失去意义了。”我想再接上一句,要健康,要能行动自如,不然,生命就失去质量了。

何龄修书里也有写到长寿而能有高质量生命晚年的,比如杨向奎先生九十高寿,1976年以后的这二十五个年头里,能够清朗地生活和工作,写专著,办杂志……2000年7月23日九十高龄急性心肌梗死“匆匆辞世”——何龄修文章里虽然用了“匆匆辞世”,但紧接写道:“……他走时无疑是安详、坦然的。”杨先生真是好福气。
2026年4月28日,杭州西溪